“請。”賬房先生極有禮。他知道自己不能無禮。無禮的人死得更快。
“這三封信,今天誰來的。”許褚問。
賬房先生沉吟了一息。抬手指了指門外那棵梨樹。“樹影下麵,有人扔進來。我沒看見臉。隻看見一隻手,戴著朱紅色的纏線鐲。”
“朱紅色。”許褚重複了一遍。他轉頭望向梨樹。梨樹下影影綽綽。他似乎看見那個戴紅纏線鐲的手腕在影裡一閃而逝。他沒有去抓。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賬房先生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靜。其實已經判了賬房的罪。
“你知不知道,這三封信要了你命。”他說。
賬房先生笑了。很小很小的笑。“知道。”他道,“可這是我的賬。”
許褚點頭。他出門,回身,手臂微震。窗紙被風一卷。燈滅。梨樹下落了一點露。露把地上的血映得更亮。
第一道菜,終於上到了真正的席麵。
國舅府的大門此刻一開一合,像一張呼吸的口。街口兩側,甲士無聲列陣。甲麵無紋,刀鞘無飾。最前列的人肩寬如牆。牆的影子壓在青石板上,像一塊兒沉甸甸的鐵。中軍旗不動。夜把旗的顏色吞得隻剩下形。形是一頭伏地的獸。獸角彎,獸背隆,正準備把背上的城翻過去。
一輛沒有車幔的黑色木車從巷口滑進來。車輪壓過青石。石縫裡冒出一點白氣。車上坐著一個披黑鬥篷的人。鬥篷邊緣縫了一圈細銀線。銀線在燈下亮了一下。又滅。車停在門下。那人下車。腳未落地,門內的“天蠶”絲已替他把鞋尖落腳的那塊石頭擦了一遍。不是潔癖。是禮儀。今晚的一切都是禮儀。
人影走進門檻。門上方那串被塞住的銅鈴被人輕輕拽出封住它的絲。鈴終於響了一聲。極短,極清,像午後雨打落在竹葉尖。府裡所有還未死的人在這聲裡抬了一次頭。抬完,又低下去。
黑鬥篷的人在中堂前止步。鬥篷下是素衣。袖口利落,指骨清冷。人抬手,揭開鬥篷,露出一張讓人不知該稱“俊”還是該稱“瘦”的臉。眼神沒有起伏。像一麵光滑的黑石。石麵有水。水裡有影。影裡有人。
郭嘉。
他看見堂上那幅《洛神賦圖》。他看見洛神腳邊壓著的那枚被重按過一次的銅印。他在心裡記下了那一抹凹陷的弧。他轉身,望向內西院。薄煙正從那邊屋脊上起,像一縷沒燃儘的香。他知道“鴆”做了一個決定。他不問是什麼。他隻接受。
“許都為鼎。”他低聲道,“鼎需熱。”
他抬手。手指極輕地敲了敲桌麵。叩三下。不是命令。是節拍。節拍之後,院外甲士動作齊出。無數柄刀同時出鞘,又不落。刀鋒在空中保持同樣的高度,同樣的角度。門外人影被攔在影裡,門內聲息被推到最裡。空氣像被分成兩半。
他向後退半步。讓開中堂正中。他看著門口。他在等一件東西。
“鴆”來了。她從廊下的影裡出來。衣角尚有露,鞋底無血。她把袖中的絹袋雙手奉上。袋口的紅繩已解。她沒有看郭嘉。她把袋放在案上,像把一碟冷盤輕輕推到主位近旁。她把那枚被按深一分的銅印放在袋旁。印麵向上。她把薄刃橫按在印與袋之間,像在盤與盤之間擺上了一根界箸。
郭嘉點了點頭。他沒有伸手。他看著這三樣。袋。印。刃。他緩緩道:“第一道菜。”
話音極輕。卻穿過梁木,穿過磚縫,沿著“許都是鼎”的腹線往外散去。散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散到宮裡那間燈火萬盞的殿裡。
殿內,曹操的手正懸在酒盞上方。他沒有喝。他在等。等到那股沿著暗紋逆流而上的“氣”終於抵達席前。他的掌心忽然一暖。他知道第一道菜到了。他把盞輕輕放下。把手掌落在席前那條白綾上。白綾冷了一瞬,又熱了一瞬。熱裡透出一股血的腥甜。
“諸公。”他開口。殿內無一人敢抬頭,隻有每個人的心在衣襟裡撞。“席先從國舅府起。”
王子服的指尖顫了一顫。董承的袖口在暗裡緊了一緊。他們誰也沒有出聲。白綾在他們眼前微微收縮。像一條河被拽緊了河床。像某件舊事被突然拉回了當下。
“鴆”的絹袋在國舅府案上被輕輕打開。袋裡不是金銀,不是兵符,不是詔書。是一片片被剪下來的綾。每一片綾上都用朱筆寫著一個名字。名字旁有一個極小的圈。有金圈,有黑圈。與那夜送出的請柬上的圈一模一樣。圈之下有一行更細的字,幾乎要嵌進綾的紋理裡才看得清: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處,受某人之托,做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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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賬”。不是一日之賬。是幾年十幾年的賬。是有人用自己的壽把每一樁借與還,一條一條縫在綾上。縫到指尖破皮。縫到眼睛昏花。縫到有一天把整卷綾放在觀音腳下,祈一祈:“願有一日,有人來算。”
郭嘉看著那一枚枚圈。金圈,黑圈。留,斬。他把銅印拿起,把印麵一一按在這些綾旁。印麵深處的“董”字每按一次,就平一分。最後一次按下時,“董”字與印麵齊平。他把印放下。歎了口氣。極輕。像夜裡風吹滅了一盞燈又不忍心,替它用手護了一護。
“許褚。”他道。
許褚應聲而入。無聲。像一塊山移動。
“把這袋子送去。”郭嘉指了指絹袋,又指了指“許都為鼎”的某個方位,“按節拍。”
許褚略一點頭。他轉身,步出中堂。外院的刀鋒在他肩頭升起又落下,像潮起潮落。潮帶走了掛在門廊下的幾串風鈴的影。鈴未響。
“鴆。”郭嘉轉向她。
她抬眼。眼裡沒有風。隻有黑。
“你留。”他說。
她點頭。
郭嘉看了一眼內西院那縷尚未散儘的香煙。煙在屋脊上繞了一個小小的圈,又散開。他在心裡說:欠你的,記下。他把鬥篷攏上,轉身出門。門外夜還深。深得像可以把人整個人吞掉。可他沒有被吞。他一腳跨過門檻,像跨過了一道很久以前就在心裡的線。線的另一側,是第二道菜將要端上的方向。
國舅府的血慢慢地順著青石板的傾斜處彙到門檻邊,沿著那條幾乎不可見的暗紋往外爬。它爬過門縫。粘住了兩隻螞蟻的腳。螞蟻掙了一下,掙不脫。不再動。院外的甲士站了很久。長到露在他們盔甲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地上,濺起極細極細的花。
遠處的鼓樓終於敲了一記鼓。啪的一下,然後是長長的靜。靜裡有風把某戶人家的窗紙吹得鼓起又貼回。有人在窗後低低地哭了一聲。很短。像吞咽。有人在夢裡翻身,夢見自己跌入一個看不見底的湖,醒來時枕邊是汗。
清席還未完。隻是第一道菜已經上了桌。桌邊的每個人都聞到了那股味道。有人咽口水。有人忍不住想吐。有人伸手去取杯。杯把在指間冰了一下,又被唇暖了一下。有人想說“罪”。有人想說“理”。有人什麼都不想說。他們都知道,下一道菜的香氣已經在風裡了。
午夜將儘。東方尚未見白。國舅府的朱門在一次次開合之後,終於徹底閉上。門上新釘了一枚封條。封條上不是“曹”字。不是“董”字。是一枚極小的“鼎”。印極淺,不仔細看,像是門板天然的木紋。門口石階上擺著一盞空掉的燈。燈內燭台黑,底部貼著一小片綾。綾上隻有兩個字。
“請坐。”
字鋒不重。卻像兩把細而長的鉤。鉤子飛過夜色,鉤住了宮中那扇門內每一張席前的白綾。白綾輕輕一動。像被人扯了一下。
殿裡,曹操看向郭嘉。郭嘉把盞輕舉,唇邊那一圈未沾的酒色映出一線薄亮。他沒有喝。他隻是把盞向諸公的方向,極短極輕地一傾。
“諸位。”他說,“第一道菜。”
燈焰同時一顫。有人抬頭。看見天花板上那串金鈴輕輕晃了一下。像遠處的風剛剛從這裡經過。像整座城的氣,在這一息間從地下腹中翻起又落下。
有人握緊了筷子。有人把筷子放下。筷子倒在瓷盞邊緣,發出一聲極薄的“叮”。都很輕。可在這一夜裡,所有的輕,都重得像石。
國舅府前,風把血的味道吹散了一些。散到更遠的巷口。那裡的貓忽然炸毛,往更暗的地方竄去。牆角下一隻乞兒在睡。他抱著一個破瓷碗,夢裡啃了一口饃。饃裡有肉。他笑了一下。笑完,又把臉埋回袖子。
這座城在第一道菜裡,用一半的血,換了一半的靜。剩下的一半,留給了第二道菜。留給了那些還在席邊,端著杯子,不知該喝還是該放下的人。
夜色繼續冷。冷得像刀。冷得像有人把刀尖貼在城的喉結上,卻不急著刺下去。
遠處,一聲更深的鑼響,終於從黒夜的另一端傳來。像有人在一口巨鼎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進城,遇到無數條白綾,各自震了一震。
——宴未畢。下一道菜,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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