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地下,更深之處。
這裡超越了“靜滯之間”的範疇,是新開辟的絕對禁區,代號“歸墟”。它的名字來自古老的東方,並非人工開鑿的宏偉洞窟,而是利用了一個天然形成的、深埋於古老岩層之下的巨大地質空腔。通往這裡的唯一路徑,是一部需要三重權限、生物特征識彆且每次隻能容納三人的重型升降平台。下降過程漫長而壓抑,隻有冰冷的機械運轉聲和指示燈單調的閃爍,仿佛正墜向地心,墜向一個連時間都被遺忘的墳墓。
“歸墟”內部廣闊而粗糙。岩壁未經打磨,保留著億萬年來地質活動的原始痕跡,冰冷、潮濕,散發著濃重的岩石和遠古積水的沉悶氣息。空氣經過數十重過濾和化學處理,幾乎沒有任何味道,溫度恒定在接近冰點,濕度被壓至極低,竭力抑製任何形式的能量逸散或生物活性。巨大的、無聲運轉的冷卻管道如同巨蟒般盤繞在岩壁和穹頂,發出幾乎無法察覺的低頻振動。這裡是密大所能創造的、最接近“絕對虛無”的場所,一個意圖將恐怖徹底埋葬、令其永世沉寂的囚籠。
而此刻,這死寂的空間卻因一場沉重如葬禮的儀式而短暫地“活”了過來。
中央區域,一個直徑約十米的圓形井口如同巨獸的喉嚨,深不見底。井口周圍,架設著複雜而沉重的機械裝置,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多層鉛鋨合金鑄造的棺槨——被稱為“永寂之匣”——正被巨大的機械臂懸吊在井口上方,緩緩旋轉,如同某種褻瀆的懸棺。
“永寂之匣”本身就是一個飽含科技的奇跡與恐怖的結合體。外殼是厚達半米的特製鉛鋨合金,內襯則蝕刻著狄雷特教授結合所有已知的文明因素所能設計出的最複雜、最強大的空間穩定符文與精神屏蔽陣列,此刻這些符文正流淌著近乎凝固的幽藍色冷光,將棺槨包裹得密不透風。內部並非真空,而是填充了高密度、絕對惰性的特殊氣體混合物,進一步阻隔任何能量或信息交換。數十根粗大的線纜和能量導管如同臍帶般連接著棺槨與周圍的設備,正在進行最後的係統檢測和能量中和。
棺槨之內,便是塞拉諾的最終歸宿——那顆來自平行時空、承載著無儘痛苦與終極警告的“缸中之腦”,連同其複雜的培養係統,將被永恒地封存於此。
安吉爾博士、狄雷特教授、摩根教授、艾米麗·韋斯特博士以及霍克中尉,站在隔離觀察區內,透過厚重的多層複合觀察窗,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沒有人說話,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掙紮與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做出這個決定異常艱難。
如果選擇保留塞拉諾的大腦,意味著保留著平行時空毀滅的第一手資料,一個可能蘊含無數寶貴信息的寶庫。但“時空傷痕輻射”的存在,其與格赫羅斯汙染和奈亞陰謀的深層共鳴,讓它變成了一個不斷散發惡意的信標,一個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炸彈,一個不斷折磨著塞拉、甚至可能影響主時空穩定性的汙染源。
而埋葬它,則意味著主動放棄了一座可能蘊藏著對抗線索的金礦,承認了人類在麵對這種層級威脅時的無力,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屈服——將警告深埋,仿佛隻要看不見,威脅就不存在。
爭論持續了數個小時,甚至一度激烈到近乎破裂。最終,是安吉爾博士用一句冰冷的話為爭論畫上了句號:
“我們不是在選擇希望或絕望,而是在選擇一種…相對不那麼糟糕的終結方式。保留它,我們可能等不到破解秘密的那一天,就會被它引來的東西徹底毀滅。埋葬它,至少…能為我們爭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時間,或許還能讓塞拉少受一點折磨。我們是在為生存…進行一場絕望的止損。”
此刻,止損的時刻到了。
“係統自檢完成。內部環境穩定。屏蔽場強度峰值。惰性氣體填充完畢。”一名技術人員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報告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吉爾博士深吸了一口冰冷到刺肺的空氣,向前一步,靠近觀察窗前的麥克風。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空曠的“歸墟”內回蕩,異常沉靜,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疲憊與決絕:
“以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理事會賦予的權力,以人類認知邊界守護者的名義…我們於此地,執行‘最終靜默’協議。此身,此魂,承載不可承受之重,來自彼岸的警告與苦痛…今將其歸於寂靜,沉於亙古岩層之下,願未知的壁壘能阻隔災厄,願時間的流沙能掩埋傷痕…”
他的話語更像是一種無力的祈禱,在格赫羅斯可能存在的“聽覺”中,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施加封印。”安吉爾低聲道。
狄雷特教授麵無表情但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波瀾),在主控台上輸入一串冗長的指令。
機械臂移動,數個裝置探出,對準“永寂之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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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轟!”
第一重,物理鎖死。棺槨外部數十個巨大的、由高密度合金製成的機械鎖栓同時發出沉悶的巨響,深深嵌入鎖孔,將棺蓋與棺體徹底熔鑄為一體,再無開啟的可能。
“滋——!”
第二重,能量湮滅封印。複雜的符文陣列亮起刺目的白光,強大的能量流瞬間掃過棺槨表麵,將其內部所有殘留的、可能帶有活性或信息特征的遊離能量粒子強行中和、湮滅,確保不會有一絲信息通過能量形式泄露。
“錚——!”
第三重,也是最危險的一重,時空錨定。基於部分猶格斯科技和狄雷特自行推導的公式,裝置強行在棺槨周圍的微觀時空結構上打下“錨點”,將其與主時空的流動進行“相對靜滯”綁定。這意味著,即使外部時空發生劇烈畸變,棺槨本身也會儘力維持其被封存時的那一刻狀態,極大降低了被廷達羅斯獵犬或其他維度存在通過時空擾動定位或撬動的風險。完成這一重封印的瞬間,整個“歸墟”基地的燈光都為之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抽取了巨大的能量。
封印完成。“永寂之匣”表麵的光芒徹底內斂,變得黯淡無光,如同一塊巨大的、毫無生息的鉛錠,隻有其表麵複雜的符文凹槽提示著它所蘊含的恐怖科技與力量。
“降下。”安吉爾的聲音乾澀。
沉重的機械臂緩緩移動,將鉛棺對準那深不見底的井口。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仿佛極不情願執行這個任務。鉛棺開始緩慢地、一寸寸地沉入那絕對的黑暗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那下沉的鉛棺,仿佛在目送一個時代的終結,或者說,一個文明最後希望的棺木被釘上。艾米麗博士彆過頭,肩膀微微顫抖。霍克中尉挺直著脊背,如同鋼鐵塑像,但緊握的拳頭指節已然發白,代表著他的內心並不平靜。摩根教授閉著眼,口中無聲地念誦著古老的安魂咒文,儘管他知道這或許毫無意義。
狄雷特教授的目光最為複雜。他死死盯著那下沉的鉛棺,眼中充滿了不甘、遺憾,以及…一絲決絕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