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登斯的身影與那一道淡藍的、仿佛不屬於這個維度的微光一同消散,沒有留下任何能量漣漪,仿佛一位古老的神隻隻是偶然路過,投下了一瞥便重歸深邃的星海。實驗室內的喧囂——安吉爾博士焦灼的指令、摩根教授語速極快的分析、艾米麗敲擊記錄板的嗒嗒聲、還有各種儀器高頻運轉的嗡鳴——如同退潮後重新湧上的海浪,瞬間將塞拉吞沒。
然而,這熟悉的聲音此刻卻顯得異常遙遠和失真。他的整個世界,所有的感官,都死死地聚焦於那隻剛剛承接過文明重量的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那枚由無數人類文明光輝印記凝聚而成的“文明之擊”,那溫暖、厚重、蘊含著無數犧牲與堅守故事的光彈,消失了。
並非能量的潰散或逸失,也並非隱形,而是某種更根本層麵的轉化——它從物質實體,化為了一縷純粹的信息流,一股凝練的意誌集合體,直接融入了他的意識海最深處,與他自身的靈魂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綁定,他的意識也清楚的告訴自己,這枚子彈不需要任何槍支,發射的扳機就在他一念之間。
塞拉猛地攥緊又攤開手掌,指尖清晰地殘留著一絲奇異的暖意,那不是物理上的溫度,而是一種精神層麵的撫慰與共鳴,是無數平凡靈魂在黑暗中閃耀出的微光留下的刻痕,證明著剛才那神跡般的贈予絕非幻覺。與此同時,舊神諾登斯那句極輕的、仿佛風拂枯葉般的低語——“有時,人類要有舍棄一切的勇氣”——如同被某種力量刻印在了他的神經回路之上,在他腦海深處反複回響,每一個音節都沉重如鉛,帶著一種晦澀難明卻又令人心悸的預兆。
舍棄什麼?一切的……什麼?勇氣……又指向何種決斷?
“塞拉?你的臉色……怎麼回事?”霍克粗獷而帶著關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凝滯。獨眼守秘人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僵硬和蒼白的臉色,邁著沉重的步伐靠近,機械臂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另一邊的艾米麗也暫停了與摩根教授關於時間錯亂公式的激烈討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擔憂地望了過來。
塞拉深吸一口氣,試圖將翻湧的思緒壓下,張了張嘴,準備將這難以置信的遭遇、這絕境中唯一的希望之火——那枚僅能對外神起效的文明子彈——告知他最信任的同伴。話語已在喉間醞釀。
但就在第一個音節即將吐出的刹那——
燙!
一股極其突兀且劇烈的灼燙感,猛地從他左手緊握的銀匙上爆發開來!
這熱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不再是引導能量時的溫熱共鳴,也不是對抗懼之枝時的激烈衝突,而是一種帶著近乎憤怒與極度焦灼的、指向性無比明確的最高級彆警報!銀匙在他手中劇烈震顫,古老的符號瘋狂流轉,仿佛要掙脫出去,指向某個無形的敵人!
幾乎在同一毫秒!
嗤——!
他眉心的格赫羅斯烙印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傷,爆發出一種尖銳到極致的、幾乎要將顱骨鑽穿、將靈魂撕裂的劇痛!
“呃啊——!”塞拉再也無法抑製,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猛地一個踉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合金牆壁上,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視野瞬間模糊,耳邊實驗室的噪音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嗡鳴。
這痛楚並非之前與懼之枝遠程共鳴的那種持續性的、彌漫性的刺痛,而是一種高度凝聚的、充滿了毀滅預感的尖銳灼痛!這痛楚本身仿佛成了一種感官,一種超越凡俗的理解方式,強行將一幅可怕的圖景“塞”進了他的意識!
銀匙的灼燙與烙印的劇痛,兩者的指向完美重合,並非指向實驗室的某個具體方位,而是穿透了層層牆壁,穿透了大地,甚至穿透了維度,共同鎖定了一個概念性的焦點——一個正在現實宇宙中急速形成的、蘊含著滅世法則的恐怖結構!
在他的“感知”這感知由銀匙的憤怒咆哮和烙印的毀滅預警共同構建)中,四股性質截然不同、卻同樣蘊含著強大“人類文明”痕跡與掙紮意誌的能量,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源自遙遠太空的恐怖吸力強行鎖定、抽取、剝離!
它們像是被無形巨手抓住的螢火蟲,拚命掙紮卻無法擺脫,被迫穿透物質的屏障,撕裂空間的阻隔,朝著大氣層之外,朝著冰冷死寂的地月空間,朝著某個預設好的、散發著無儘惡意的坐標——奈亞拉托提普那黑色化身手中持有的、那根新生的、搖曳著邪異暗紫色光芒的懼之枝——瘋狂彙聚而去!
他“看”得無比清晰:
第一股能量,呈現出一種溫暖、悲壯卻無比決絕的橘紅色,如同即將熄滅卻拚命燃燒的最後餘燼。它來自密大地下最深處,那個封印著無數危險遺物的禁忌庫房深處。那是代表火焰的星界之火——是艾略特·威爾考克斯,那位半異化的守秘人,在最終時刻獻祭自我、引燃體內守秘人血脈與深潛者詛咒之力時,所爆發出的那種極致守護文明、對抗黑暗的意誌所殘留下來的不滅火焰殘魂!它代表著犧牲與守護,是人類在麵對不可戰勝之敵時最悲愴的呐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第二股能量,詭異、混沌,充滿了矛盾的張力,呈現出一種暗銀的金屬光澤與幽綠的生物熒光交織纏繞的奇異色彩。它竟然源自……他自己體內!是之前在罪淵的連番惡戰中,他這具半機械仿生體因過度負荷與情緒衝擊而流下的、蘊含著微弱尤格·索托斯血脈引導力量的仿生淚滴,與體內始終無法徹底清除的、來自印斯茅斯血脈詛咒的舊日之血深潛者力量的殘留),還有沉睡在拉萊耶的克蘇魯身軀被核彈衝擊所滲出的舊日之血在極端條件下混合並產生了未知異變,產生的一種極其稀有的、蘊含著“創造”與“詛咒”雙重特性的奇異物質——代表水的造物之血。它代表著混亂血脈中的掙紮與異化的苦痛,是文明進程中無法抹去的陰暗印記。
第三股能量,冰冷、刺耳,令人極度不適,如同億萬年寒冰摩擦、又像是無數破碎的玻璃在以高頻振動尖鳴。它來自他眉心的烙印最深處,但並非格赫羅斯那冰冷無情的末日意誌本身,而是人類乃至所有曾被格赫羅斯標記、感知到其存在的文明)在直麵那無可逃避、毫無意義的宇宙級毀滅命運時,所爆發出的最強烈、最不屈、最憤怒的反向抵抗意誌!這股集體性的絕望呐喊與反抗意念,被格赫羅斯的烙印意外地記錄、吸收,並扭曲成了一種充滿攻擊性和不諧的代表金的彼界之音。它代表著絕望中的反抗,是明知必死也要向命運揮拳的悲壯。
第四股能量,柔和、堅韌,散發出一種穩定而純粹的銀白色光輝,帶著令人心安的氣息。它來自他手中那柄劇烈震顫的銀匙本身!是銀匙核心的一小塊微碎片極有可能是在之前罪淵強行壓製懼之枝時,因承受巨大壓力而剝離的),此刻被那恐怖的吸力激活,其中蘊含的、來自幻夢境正麵城市烏薩城、綠藤城)的文明印記與穩定、夢想的力量被強行抽取而出——代表土的幻夢之石。它代表著秩序與夢想,是人類內心對美好與安寧最本真的渴望。
這四股能量,無一例外,都與他塞拉·華特力的經曆、他的掙紮、他的痛苦乃至他的存在本身息息相關!它們都是“文明”在不同側麵、不同境遇下哪怕是扭曲和痛苦的境遇)所留下的深刻印記。
此刻,這些他最珍貴、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他和同伴們一路奮戰意義的力量,正被那殘存的、無形的錨點者精神鏈接網絡奈亞早已埋下的伏筆)作為通道,被無情地剝離、抽取!
而它們彙聚的目標,赫然是漂浮於太空、奈亞拉提普特那身著筆挺黑色西裝、麵帶戲謔蒼白微笑的化身手中,那根輕輕搖曳、散發著吸魂蝕魄的暗紫色光芒的代表木的懼之枝!
懼之枝,承載著人類最深層、最原始的恐懼,是文明最黑暗麵的負麵結晶與終極噩夢。
如今,這四股代表著文明正麵或掙紮麵的能量,如同受到了宇宙法則級彆的絕對吸引,如同飛蛾撲火,又像是鐵屑奔向磁極,瘋狂地、不受控製地湧向那文明的負麵結晶!
它們在冰冷虛無的太空中交織、纏繞、猛烈碰撞!
這並非和諧的融合,而是構成了一種極端不穩定、充滿了內在衝突與毀滅張力、卻又詭異符合某種黑暗宇宙基本法則的危險平衡!
一個模糊卻已然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氣息的五行陣輪廓,竟在星空的背景下隱隱成型!
星界之火文明犧牲)、造物之血混亂血脈)、彼界之音絕望反抗)、幻夢之石秩序夢想)——這四行能量,如同被迫環繞黑暗太陽運轉的行星,圍繞著中央那根作為絕對核心與負麵焦點的懼之枝承載恐懼),開始緩緩地、帶著碾碎一切規律的沉重感,旋轉起來!
一股難以用人類語言形容的、令周遭宇宙空間都為之扭曲、光線為之彎折、物理常數似乎都開始動搖的滅世氣息,從中轟然散發出來!那是屬於外神的純粹能量特性,漠然、宏大、冰冷,其存在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將一切有序歸於無序,將一切存在拖回原初的混沌!
“不……這不可能……怎麼會……”塞拉瞳孔驟縮到極致,巨大的震驚與一種被背叛、利用的冰冷絕望感,如同星際寒流般瞬間席卷了他全身的血液,讓他如墜冰窟,連指尖都在發顫。
五行……這最終的滅世循環……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因他們一路走來所付出的最珍貴的守護意誌、犧牲精神和文明痕跡而彙聚?!他們所有的掙紮,所有對抗黑暗的努力,他們視若珍寶的記憶與力量,竟然成了奈亞手中鑄造最終毀滅武器的最關鍵、也是最諷刺的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