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室重歸寂靜，隻餘星界燈籠穩定柔和的光芒，浸染著一地狼藉與中央那顆已然馴服的黑色球體。威脅散去，空氣裡殘餘的緊繃感也悄然消融。林夜沒有急著離開，反而像是逛完早市、準備滿載而歸的主婦，在這片冰冷的“守序者遺跡”裡，背著手，踱起步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剩餘價值的、近乎悠閒的挑剔。
“來都來了，”他語氣平淡，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阿影聽，“看看有沒有什麼還能用的‘家什’。這些家夥辦事刻板，用料倒一向紮實，當廢鐵扔了，總覺著虧得慌。”
阿影會意，收斂了感知中最後一絲警戒的銳利，將注意力轉向周遭環境的物質細節。兩人便在這片剛剛完成“無害化處理”的空間裡，展開了一場風格獨特的“清掃”與“檢閱”。
首先引起林夜興趣的，是房間西北角一個半嵌入牆壁的立櫃。它線條冷硬，啞光銀灰，表麵光潔得沒有絲毫多餘裝飾，唯有幾道原本可能指示狀態的燈帶完全黯淡。林夜走過去，手指在櫃門側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凹陷輕輕一按。櫃門無聲滑開，一股穩定、乾燥、凜冽如極地深冬的寒氣，伴著微弱的、類似水晶震顫的嗡鳴，撲麵而來。內部空間分層明晰，冷光均勻，顯然是個冷藏裝置。
“能量冰箱，”林夜伸手探入寒氣中，停留片刻，點了點頭，“用的是‘永寂寒淵’邊緣產的水晶核，靠自身輻射和封閉能量場製冷。溫度能壓得極低極穩，速度也快，還沒有壓縮機那嗡嗡的噪音和周期波動。”他仔細探查著內部的能量回路走向，“原本的調校太‘狠’，為了保存某些活性樣本，溫度低得不近人情，還附帶一股‘抽乾一切水分’的‘淨化’強迫症。不過，”他話鋒一轉，指尖虛劃過櫃體內壁，“底子是個頂好的‘冷鮮櫃’。改改‘脾氣’，調到適合食材沉睡的溫度，後廚那些嬌貴的河鮮、山菌、還有老周念叨著想試試的熟成牛肉，就有福了。比咱們那個老夥計安靜，也省心。”
接著，他們來到隔壁一間較小的儲物室。這裡堆疊著一些規格統一的密封箱。林夜隨手打開幾個，多是些閃爍著冷光的備用零件、封裝整齊的能量單元，以及一排排標簽注明“高效複合營養基質”的灰色膏體。但在角落一個落滿灰塵、規格稍小的箱子裡，他翻出了幾大袋淡米色、近乎蒼白的粉末。粉末細膩得過分，捧在手中仿佛流沙，卻又帶著一種非天然的、毫無生命氣息的順滑，聞之幾乎無味。
“合成麵粉，”林夜捏起一小撮，在指尖細細撚磨，又湊到鼻端，幾乎屏息般輕嗅了一下，“用分解重組的高純碳鏈打底，模擬澱粉和穀蛋白網絡，在絕對控製的能量場中‘編織’成型。口感嘛……”他略一沉吟，似乎在回憶某種不甚愉快的體驗，“像是最精細的塵埃被強行黏合，有形狀，卻無魂靈，嚼在嘴裡，空有一副糧食的骨架，卻尋不到麥田的風日與雨露。”然而，他眼中卻閃過一絲考量，“不過，正因這‘空洞’與‘均勻’，它作為‘筋骨強化劑’或許彆有用處。咱們的永恒麥粉活力十足，但筋絡有時稍顯任性。若是摻入微量此物，它那絕對規整、韌性極強的蛋白網絡，或許能像最聽話的‘腳手架’，默默撐起麵團的骨架，增加延展與耐力。專門對付那些需要拉到極細仍不斷、或需要承載重重餡料與油脂卻不塌陷的麵點——比如銀絲卷的千縷萬繞，或是拿破侖酥皮那數百層的脆薄支撐，說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最後，他們的目光落在幾間屋內牆壁上固定著的金屬貨架上。這些架子結構簡潔到近乎冷酷，由一種暗啞的、非鐵非鋁的銀灰色合金鑄成，立柱粗壯，層板厚實，邊角打磨得圓潤卻毫無裝飾，透著一股隻為承載而生的、沉默的堅固。
“架子倒是實在。”林夜拍了拍一根立柱，傳來的反饋沉實穩當，“料子輕，卻吃得住重，耐得住潮氣腐蝕，模樣是呆板了些，但放東西，要的就是這份穩當。拆回去，刷層清漆或者用植物顏料染個溫和的顏色，擺在食材園的蔭棚下，碼放種子袋、堆肥桶、新摘的瓜果筐，或者存咱們那些瓶瓶罐罐的果醬，風吹日曬都不怕。比市麵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頂用得多。”
既定了用途，林夜便著手改造，神情之專注，不亞於斟酌一道新菜的調味平衡。
他回到那台“能量冰箱”前，並未取出任何工具，隻是將雙手掌心輕貼在外殼幾個能量節點上。在他沉靜的意念引導下，指尖流轉的混沌光暈，不再帶有攻擊或抹消的意味，反而變得如同一泓溫和的、能安撫燥烈脾性的泉水。
阿影凝神感知，能“看見”那冰箱內部原本淩厲如冰刃、帶著“強製秩序”屬性的能量回路，在這“泉水”的浸潤與引導下，如同被春風拂過的凍土，緩慢地軟化、鬆弛。那些過於極端、隻為“保存”而存在的低溫節點，被賦予了更寬廣、更柔和的調節範圍；附加的“淨化乾燥”場被巧妙地剝離了攻擊性，轉化為維持內部微循環的“潔淨濕潤”氣息。整個裝置的能量“性格”，正從一台冷酷的“樣本存儲器”，向著一個懂得嗬護食材鮮活的“保鮮夥伴”悄然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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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片刻後，林夜收回手，再次打開櫃門。湧出的冷氣依舊清冽，卻不再有那種刺痛肺葉的乾燥與絕對的寒，反而帶著一絲山澗晨霧般的、潔淨的潤澤感。“現在它知道該怎麼‘伺候’食材了。溫度從零下到十來度都能調，該凍的凍得硬實，該鮮的保得水靈。回去讓老周把他攢的臘味、鮮貨試試，準保滿意。”
另一邊，阿影則麵對那些厚重的金屬貨架。她沒有去尋找扳手或撬棍，而是將雙手虛懸在貨架與牆壁的連接處，掌心泛起柔和如月華的淡金色光暈。那光芒並非蠻力，而是如同無數最細微、最堅韌的感知根須，悄然滲入金屬結合的微觀界麵。
在她守護族的天賦視野中，那些能量焊接點與物理鉚合結構，並非不可動搖的障礙，而是空間與物質交織中，一個個可以被溫柔理解、進而從容解開的“結”。金光拂過，連接處發出極其細微的、仿佛深冰內部悄然開裂的“嗶啵”輕響，堅固的合金便如同被說服了般，順從地、完整地鬆脫開來。整個過程安靜、流暢，帶著一種對物質結構本身充滿敬意的“拆解儀式感”，沒有一絲暴力與損傷。
卸下的貨架被她整齊碼放。阿影又用手指輕輕拂過表麵可能存在的薄鏽或能量殘留。指尖過處，淡金光暈如同最細膩的靈砂，將一切粗糙、汙漬與隱性的不諧，溫柔地打磨、淨化，還原出合金本身質樸而堅實的銀灰質感。
“上色的話，”阿影抬頭，征詢林夜的意見，“可以用後園收集的無患子果殼和青黛，調成自然的灰綠色，或者保持原色，隻刷一層透亮的桐油，防蛀又顯木紋。”
“灰綠好，”林夜端詳著貨架，“和園子裡的香草、泥土顏色襯，不紮眼，看著也清涼。”
至於那幾袋“合成麵粉”和從矮櫃中找出的星界種子，林夜小心地收好。而那些“營養膏”和冰冷的備用零件，他未再投去一瞥——那些過於“人造”與“工具化”的產物，缺乏轉化的靈性與餘地，留在此地任其隨基地殘餘能量場的消散而自然歸於塵埃，便是最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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