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般,李元青終於在家裡住了下來。
幾日之後,他便帶著藥方出門替爺爺去抓藥了。
他想起自己爺爺是開國之臣,有從龍之功,本來照例每個月能有三兩銀子,可是上頭那些官兒總是借口拖欠,發到手每個月還不到一兩銀子,如此一個月就算家裡頭不吃不喝,也隻夠抓個兩次藥的。
此番回來,他帶了五兩銀子,這筆錢是他在錢塘大營的兩年裡頭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從杭州到霧州一路上他一共花了二兩一錢,不過經過這一趟之後,他已經知道一路上哪些地方吃住便宜了,再要回去的話,留個一兩五錢就差不多了。如此,他就有一兩四錢的銀子可以拿來花銷,可以替家裡添置些衣物,也可以替爺爺抓藥。
一邊想著,李元青已經走進了一間生藥鋪子裡頭。
夥計從李元青手裡接過藥方,麻利的稱量、打包,遞給了他。
“五百個銅錢。”
“這麼貴麼?我身上銅錢不夠,用銀子行不行?”
“這裡頭的幾味藥都不便宜呐,你要用銀子的話也行,不過按照行規收銀子得多一道手續費,好在我聽你說話也是本地的口音,你也彆還價,就給我五錢五分銀子吧,隻算你個五分銀子的手續工錢,不過分吧?”
李元青想了想,猶豫道:“五分銀子就是五十個銅板了,還是貴了些。我看這樣,您先幫我把藥包好,我去找個銀號把銀子換了再來贖藥,這樣行不行?”
“好吧,從這兒出門右轉,過個一條街就是了。”
“多謝了,小哥。”
“沒事,去吧。”
離開藥鋪,李元青揣著懷裡的銀錢包一路走去,因為不是趕集的日子,街麵上的人並不多,他走過幾家布店、茶葉店,又走過了幾家米鋪、絲綢、瓷器店,忽然瞅見眼前有一家當鋪,上頭挑著一個旗,寫著“萬利當”三個字。
按照李元青原來的打算,抓完藥之後,他還想去米鋪裡背上一袋大米回家。如今看來,就算去城外的陳米店買陳米,這剩下的錢也不一定夠用。
李元青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走了進去。
當鋪裡頭的櫃台很高,李元青把自己胸前的銅鏡摘了下來,伸長了手遞了上去。
“勞煩,幫忙看看,這鏡子值……”
話還沒說完,裡頭的夥計便將那鏡子丟了出來。
“去去去,什麼破銅爛鐵也敢往我們這櫃台上放,你也不看看我們這兒什麼地方,當我萬利當是一般的小當鋪麼!”
李元青臉一紅,不敢爭辯,急忙彎腰撿起銅鏡,快步走出了當鋪。他拐了個彎,走到當鋪邊一條沒人的弄堂裡頭,正要把自己的鏡子係回到脖子上,忽然聽見頭頂的窗子裡頭有人在說話。
“知府大人,您是不知道呀,下官這次是深受教育呀。”
一聽是霧平縣的口音,李元青不免站在窗下細聽起來。
“是麼,我說甄由潛,你從前不是縣學的教諭麼,你整日教彆人,還能深受教育?”
“千真萬確呐,賈知府,你猜我前幾天見著了誰?”
霧州知府賈漣明笑了笑:“你見了誰?”
甄由潛道:“你想都想不到,就是我們霧平縣原來的那個老知縣。”
賈漣明笑了:“哦,那可是個開國之臣,說說看,你都受了什麼教育?”
甄由潛歎了口氣:“聖賢書上寫的明明白白,咱們讀書就要抱著一顆濟世救民、造福一方的心,那個老知縣兩袖清風艱苦樸素,為國為民,正是我輩的楷模呀。”
“不錯,不錯,我輩正該如此!”賈漣明重重點了點頭,忽然嬉皮笑了,“甄知縣呀,要不然這樣,你替我把這萬利當的三成乾股折成現銀捐給衙門吧……”
“哈哈哈,好呀好呀,學那個老知縣把好好的一手好牌打成那個模樣?”甄由潛笑著笑著,忽然麵色一變,撕開了臉皮,“我呸,我們倆哥們若是也這般做官,還不如死了!”
原來,大明朝的衙門裡頭人人都戴著假麵具,若是碰見了自己人,說完了客套的假話之後,就可以摘下麵具,堂堂正正的說真心話了。
“哈哈哈,甄知縣果然是性情中人!”賈漣明道,“一個人如果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怎麼會不敢像你我這般堂堂正正的撈錢呀?”
“大人果然一語中的,這個老東西早年是犯過大錯的!”
“嘖嘖嘖,果然……,說來聽聽?”
“早年呐,咱們下邊這霧平縣遭了災荒,這老東西帶著人下去鄉裡頭視察,那情景,真是餓殍遍地,死了不少人,還活著的也大多都趴在地上一個個都餓得起不來,有的還流黃疸水了,你知道吧?”
“知道呀,餓得流了黃疸水,這個人也就差不多了。”賈知府漫不經心的笑笑。
“當時嘛,鄉裡管事的乾吏好心巴結他們這些上差,眼見著快到中午了,便親自捧出一碗碗白米飯和香噴噴的肉招呼他和他的幾個隨從,結果他倒好,不吃了!”
“不吃了?”賈知府大惑不解,“為什麼不吃,是鄉裡管事言語上怠慢了他這個上官,還是嫌棄沒有配菜,又或是配菜燒得不好?”
“都不是!”
“那是為什麼?”
“矯情唄,說是百姓餓死他不能坐視不理,便令那位乾吏打開糧倉,就地賑濟饑民。”
“大膽!”賈知府拍案而起,義憤填膺道:“顆粒歸倉,田賦一旦入了庫那就是皇糧!沒有聖旨私分皇糧乃是殺頭的死罪!他不會連這麼個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吧?!”
“這老東西還真這麼做了!”
賈知府一怔,慢慢坐了下來。
“還有沒有王法了,這老東西犯下了這等大罪,沒有殺他的頭?”
甄知縣歎了口氣:“這老東西從龍開國,背景硬的很,那年頭從府到行省都有人出麵保他,根本就沒有著實上報,所以上邊也沒把他給一擼到底,隻是降了個職,又給他騰換了個地方低調處理,不到十年,竟還將他起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