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報酬不報酬的,我們這些藥戶生來就是種藥的命,像我們這樣能活到六十歲的那是極少見的,我也不怕你笑話,我們就是種再多的藥,也沒有一文錢的報酬,而且那些藥材家裡頭的人越多,每年必須要上繳的藥材也就越多。”
“怎麼會這樣,既然沒有報酬,那你們為什麼不多種些糧食呀?”
“你說什麼,種糧食?”
“是呀,你們可以種些稻米之類的呀,那樣就能吃上白米填飽肚子吧?”
“公子你瞧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呦,永業田是用來為仙佛們種草藥的!我們在邊邊角角種些豆菽果腹也就是了,絕對不能拿來種糧食!隻有賤戶才會在田裡邊種糧食!更何況,那些賤戶種出來的糧食,他們自己也照樣是一粒不能吃,統統都得上交給官府。”
李元青一怔:“什麼,一粒都不能吃?”
老伯點點頭:“那是當然嘞,要不然那些賤戶還想吃白米?那些賤戶就沒有能活過四十歲的,連我們都吃不到白米,他們怎麼可能吃的到?”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滿是不解:“那白米種出來給誰吃?”
老婦人在一旁說:“當然是給郡城裡麵的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戶人家吃了,像他們那樣的大戶人家,天生就是應該吃白米飯的。公子你和他們一樣,都是前世積德的苦行人,這就是天道輪回呀,阿彌陀佛。”
老伯也雙手合十:“公子救了我們幾家,仙佛們一定會保佑你來世也托生在那些名門大族裡的。”
李元青心知這些人十分虔誠,一旦說開就沒完沒了,便又喝了一大口豆湯。
他的心裡又想,這個大梁國的老百姓,哦不,大梁國的平民可真是太苦了,種田的農夫吃不到自己種的白米已經很慘了,這些平民竟然還覺得自己吃不到白米是理所應當的,這種骨子裡根深蒂固的觀念才是最可悲的。
“老伯,那你們說的那些郡城裡的人,他們也會吃這種豆湯豆飯麼?”
“嗯,聽說有時候也會吃,而且他們還很會弄嘞。”
“什麼叫做……,很會弄?”
“他們會把豆子的豆箕杆拿來點火燒豆飯,不是有個詩麼,說是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看,連古代的王族都吃豆飯嘛。”
“那是曹植寫的七步詩,嗬嗬,老伯,沒想到你還知道這個。”
“嘿嘿,那是當然,老兒我年輕的時候也去過郡城裡,見過世麵的嘛。”
“哦,那你就沒想過自己在家也煮豆燃豆箕?”
“哎呀,我不是說過麼,我們這些鄉下地方是不能隨便燒火燒煙的。燒煙可是大事情,我們這個鎮子的藥戶少說都有上萬戶,如果大家都隨便燒火放煙,那管事的怎麼知道哪裡的藥材準備好了,那還不亂了套了,所以一旦亂放火叫人發現那就是重罪,弄的不好全家都要去輪回了。”
“輪回?”李元青話剛脫口,就意識到了老者話裡的意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你們一個鎮子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藥戶,那種田的農……,哦不,賤戶又有多少?”
老伯瞥了他一眼:“我就按尊卑給你好好說道說道吧,藥戶乃是百戶之首,也是人數最多的,除了我們藥戶,大梁還有匠戶、茶戶、馬戶、礦戶、漁戶、商戶、樂戶、營生戶,凡此種種多如牛毛,當然,公子也可以籠統叫我們雜戶,像我們這樣的一個鎮子,藥戶的數量基本能夠上萬,雜戶的數量差不多隻有我們藥戶的一半,至於那些賤戶,至多不會超過四五千吧。”
“這麼說,你們這個鎮子裡至少有上萬的藥戶,卻隻有四五千的賤戶在種田?”
“那當然,我們藥戶乃是百戶之首嘛,至於那些賤戶,可能還沒有我剛才說的那麼多呢,興許隻有三千多戶吧。”
“你們大梁國生病的人有這麼多麼?”李元青放下了筷子,“要不然的話,需要那麼多的藥戶種藥材麼?”
“生病的人哪裡能吃這些藥材,病了死了,不就正好能輪回了麼?”
“那……,種那麼多藥草出來做什麼?”
“我之前不是說過麼,這些藥材當然都是供奉給郡城裡的那些仙師們煉丹的。”
“仙師……,什麼仙師?你們見過麼?”
“公子呀,你在和我開玩笑麼?我種了一輩子的佛手花,每當抬起頭看到天上那些騰雲駕霧的仙師,再苦再累都無所謂了,仙佛、仙佛,沒有他們守護著我們這些凡人,哪裡還會有這個清平的世界?”
李元青忽然想起自己路過林子的時候,半空中那個禦劍飛行的人。
如果那些人真是神仙,他們能不能將自己送回大明?
這對神仙來說,隻怕是舉手之勞吧?
如果自己能順利回去,沒準京城的仗都打完了,自己豈不是白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公子、公子?”老伯輕輕喊了兩聲。
李元青回過神,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剛才說你經常能看見那些仙佛,是不是?”
“嗯,怎麼了?”
“老伯,我在哪兒能找到他們?”
“嘶,這可不太好說,不過隻要你能到那些郡城裡頭去,碰見他們的機會就大多了。”
“太好了,離這兒最近的郡城,有多少路?”
“離這兒最近的,那就是我們這兒的禹王郡城了,走路的話,要走一個多月嘞。”
“這麼久……,那我得抓緊上路了。”
“彆急,郡城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去的,再說了,這一路過去,不知公子又準備了多少盤纏和乾糧?嗬嗬……,公子不必著急,這兩天城裡來收藥的大車就會到了,公子可以以看護藥草的名義,搭他們的車過去。”
“當真?”
“當然啦,公子你彆忘了,你可是一個有姓氏的百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