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忽然緊緊握著他的手，滿臉愧疚的說道：“大師，是朕錯怪你了！方才是朕心慌意亂，才失了分寸，險些錯殺忠良。你先下去好好休息，若真到了那一步，還請大師務必極力促成此事。”
樊若水被他握得手腕發緊，心中卻隻想儘快抽身後退，麵上卻不得不擺出“大義凜然”的模樣，雙手合十躬身道：“國主放心，貧僧既入了這金陵城，便與國主，與百姓同進退。若真需前往宋營，貧僧定不辱使命，隻求能為陛下、為百姓換一份安穩。”
等樊若水退下後，一直沒有說話的陳喬長歎了口氣道：“國主已經決定了？”
李煜微微偏頭，不敢正視他：“子喬，你都知道了？”
“不錯，國主估計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了吧？剛才國主隻是在試探他，並沒有真的想殺他吧？”
李煜沉默片刻，終是坦誠道：“朕一開始並未懷疑，還真以為他有辦法讓唐國轉危為安。可方才他突然提‘止戈’，朕便起了疑，如今這麼一試，更確定他是宋國之人。”
見他如此坦白，陳喬卻有些激動起來，聲音也逐漸拔高：“國主，你跟吳越王不一樣，錢俶是主動納土歸宋，連一兵一卒都沒抵抗。才受到趙匡胤如此的優待，而你卻抵抗了這麼長的時間，宋軍折損了多少將士？您若歸降，他怎會像待錢俶那般待你？輕則軟禁終身，重則……重則怕是落得個孟昶一樣的下場啊！”
李煜剛剛有些意動的心思又收了回來，頓時方寸大亂，他又急急的拉著陳喬的手，道：“那，那該怎麼辦？如果宋軍攻入城內，又該怎麼辦？”
“君王死社稷，這是天子的本分，更是我唐國的骨氣。”陳喬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國主忘了先帝臨終前的囑托嗎？他握著您的手說‘守好江南一寸土，莫讓祖宗基業毀於一旦’。如今城雖危，可隻要君臣同心，就算戰至最後一人，也能對得起列祖列宗。”
“若宋軍真破了城，臣願意隨著國主以身殉國，這樣既能保唐國最後的體麵，也能讓後世記住，你不是苟且偷生的降君，而是殉國的君主！”
“以身殉國？”李煜被這兩個字嚇得腿一軟，踉蹌著扶住桌案才站穩，臉色瞬間沒了血色，“不行！絕對不行！朕還有女英，還有年幼的皇子，他們還等著朕護著。子喬，你再想想，有沒有彆的辦法？哪怕是去汴梁做個閒散王爺，隻要能活著，能護住家人，朕也認了！”
見他如此貪生怕死，陳喬的心像被冷水澆透，卻仍不肯放棄：“國主，孟昶降宋後，他的寵妃花蕊夫人被趙匡胤納入後宮，你以為他會容您這個‘南唐舊主’安穩度日嗎？他留著你，不過是想做給天下人看，等風頭一過，您和宗室的下場，隻會比孟昶更慘！”
李煜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反駁的話，眼淚卻順著臉頰滾落。陳喬看著他這般模樣，終是軟了語氣，上前輕輕扶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國主，死有何懼？太史公有言，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臣會陪著您，禁軍將士也會陪著您！你不是孤零零一個人。這樣做才能不愧於列祖列宗啊！”
李煜望著陳喬滿是血絲的眼睛，想起他這段時間以來的任勞任怨，心中滿是感動，但是一想到死亡，就一陣害怕。
他既怕殉國的痛苦，更怕辜負了陳喬的忠烈，更怕唐國的基業，真的要在自己手裡，以最屈辱的方式落幕。
他抹了把眼淚，聲音有些發顫的說道：“朕……朕知道了。你先下去，讓朕一個人想想……”
陳喬見他滿臉驚慌的樣子，又長歎了口氣，當轉身離開的時候，心裡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若國主真要歸降，他便先殺了國主，再殉國，絕不讓唐國君主淪為階下之囚。
而此刻的外麵，夜色正濃，金陵城的最後一夜，已悄然拉開序幕。
城外宋營。
一座高大的宋軍營帳內，有三人正在圍著一張桌子指指點點的說著什麼，其中宋軍主將曹彬赫然在內，其中兩人皆一身官袍，年紀頗為年輕，正是今日趕來的陸子揚和趙德昭。
趙德昭聽到陸子揚用火攻大破朱令贇的水師，頓時在和州按捺不住了，他知道這場戰事隨時都會結束，自己雖然守在後方比較安全，功勞又少不了自己的，但是實在無趣的很。
於是等到陸子揚一回到和州，便急不可耐的想要去前線看一看，特彆是金陵，那可是滅國之戰啊！那是何等的風光。
陸子揚一聽，直接搖頭拒絕，但一想到黎老的事情，心中更加擔心起陳喬的安危來，又想到如今唐國的精銳已經損失殆儘，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危險，又架不住他苦苦相求，便答應了下來。
等曹彬說完，趙德昭頓時有些躍躍欲試，陸子揚見此，咳了一下提醒道：“殿下不要忘記了答應臣的事，隻可待在軍營，不得擅自出帳，更不可親臨城下。金陵雖困如牢籠，然困獸猶鬥，唐軍若拚死突圍，箭矢無眼，臣擔待不起。”
趙德昭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待在營裡嘛，我守著規矩便是。但是明日醜時三刻攻城，我遠遠看著可以吧？曹彬，你剛才說西門會有人打開，這事沒有問題吧？此事可是能不能一舉攻破金陵的關鍵。”
曹彬現在還有些驚魂未定，想起他和陸子揚突然出現在這裡，後背便隱隱發寒，趙德昭在官家心裡的位置自己身為他的舊部，可是一清二楚的，他這次悄然來往前線，若有半點閃失，他這個主將怕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賠。
當時就在心裡把陸子揚罵的狗血淋頭，你自己立了大功，又深的聖寵，也不能這麼飄啊！他出了事，誰擔得起這樣的責任？而且你還把這尊菩薩帶到了我的軍營，這不是坑我嘛！
想到這裡，他先是狠狠地瞪了陸子揚一眼，才抱拳道：“殿下放心，這是陸大人親自安排的，想必絕無差錯。”
陸子揚聽出了話中的怨氣，自己也確實做的有些不地道，他嘿嘿乾笑兩聲，恭維道：“曹帥是我大宋第一名將，運籌帷幄，決勝千裡，區區一座金陵城，哪裡抵擋的了曹帥麾下的精兵悍將。曹帥放心，西門的事包在我的身上。”
對於他的稱讚，曹彬並不感冒，他哼了一聲，對趙德昭恭敬的一抱拳，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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