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麾下的十餘萬人馬已經分批駐紮在金陵、蘇州、常州、漳州等要地,江南雖已平定,但畢竟新附,為防止殘唐餘黨死灰複燃和地方豪強趁機作亂,以及流民聚眾為寇,因此大軍暫不北撤。
所以此次北還的人數並不多,除了曹彬及手下一些核心將領外,便是陸子揚等一乾文臣了,人數大概在五百左右。
這一日,金陵北門大開,城內幾乎所有的達官顯貴全部到場送行,從府衙通判、各州縣令,到江南有名的鄉紳大族、商戶代表,甚至還有自發趕來的百姓,站滿了沿著城門到碼頭的長街兩側。
陸子揚一身緋色官袍騎在一匹白色駿馬上,看著沿街兩側滿臉興奮瞧著自己的百姓,不斷地頷首示意,人群中也不斷地爆發歡呼聲,似乎戰爭的陰影早已經離他們遠去。
看著他們臉上洋溢的笑顏,國泰民安,大抵便是眼前這般景象。
陸子揚猶不放心的轉頭對送行的張洎道:“張大人,我此次回京,江南的事情你就多操心了,這半年來,我一直在推行商稅則例,雖然遇到的阻礙不少,但也總算施行了下去,如今才有百廢俱興的局麵。記住一句話,商業興,則百業興。”
“下官謹記。”張洎抱拳道,看著陸子揚,眼中滿是敬佩,自己是知道這半年來,江南就是因為眼前這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昔日凋敝的市集如今商旅不絕,荒蕪的田畝重新翻耕,流民歸鄉,百工複業,使整個江南的精氣神都為之一振。
他還多次強調各級官府不要過多乾涉商業,讓商人自便貿易,各從所願。他廢除苛捐雜稅,裁撤冗餘關卡,嚴禁胥吏勒索商旅,真正做到了“官不與民爭利,政不擾商安寧。”
更令人歎服的是,他並不一味寬縱,對欺行霸市的豪強、造假害人的奸商,他也毫不留情,嚴懲不貸。
不過令人不解的是,他從不揚名,每件事情隻是吩咐下屬去做,比如此前推行商稅則例,明明是他頂著世家壓力定下的章程,卻在給朝廷的奏折裡,把大半功勞歸給各州府官員與江南商戶,隻字不提自己的奔走與堅持。
所以到了現在,他的名聲在百姓心中隻是一名年輕英俊的官員而已,卻不知道就是因為他,讓自己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說話間,碼頭已近在眼前,回望白雪紛飛下金陵城高大的城牆,陸子揚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自己此去,恐怕今生與這座古城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
身旁一身便服的曹彬和眾人打招呼後已經上了官船,陸子揚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失落壓下,對眾人拱了拱手,笑道:“張大人,諸公,天冷,回去吧!江南的事就拜托了。”
“陸大人,一路保重。”
陸子揚笑著頷首,正要轉身,看著站在最前的張洎,忽然想起一事,大有深意的說道:“張大人,你是一個好官,今天江南的盛景,應該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看到的吧!”說完,便轉身上了船。
張洎微微一怔,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露出一絲極為複雜的笑容,既有些釋懷,又有些羞愧,看見秦淮河上百舸爭流往來如織的場景,最終爽朗的笑了起來。
他是在勸解自己,更是在勉勵自己,自己常因是唐國降臣卻在為宋國做事,可個人的榮辱,真的比得上萬民生計、一方安寧嗎?
當年自己在朝堂上力主據城死守,是為了儘忠,後來力主議和,是知道敗局已定,是為了金陵城免遭屠城、江南百姓免於戰火。如今這樣活生生的太平景象,難道不比“忠臣”的虛名更實在?
……
不多時,船隊已由秦淮河駛入長江,雪也下的更急了,江麵上白茫茫一片,一望無際。
陸子揚站在船頭極目遠眺,隻見大雪如帷幕般垂落,將奔騰的長江籠成一片蒼茫。看到如此壯麗的景色,他不由地興從心來,吟詩道:“千裡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詩句剛落,江風恰好卷著雪片掠過船頭,仿佛為這詩添了幾分豪邁。曹彬不知何時也立在船舷旁,聞言撫掌笑道:“好一個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陸大人這是歎知音難覓,還是盼著在洛陽能得官家器重,博個‘天下識君’的名聲?”
陸子揚聞言,哈哈一笑,擺手道:“曹帥說笑了。我哪敢自比高適筆下那等豪傑?不過是借古人之語,抒今日之懷罷了。”
要說知己,這天下間,莫過於王姝屏一人而已,她好像很懂自己,與他相處的時間裡,自己經常語出驚人,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隻有她能夠理解。有時候哪怕什麼都不說,隻需要一個眼神,就能夠讀懂自己的心思。
自己已經近一年沒有她的消息了,青姨那邊沒有,王祜那邊也沒有,自己也多次寫信寄到滎陽,卻音信全無。
有時候,自己都感覺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這次北還,一定要去一趟王家,如果王洵不放人,就不要怪自己了。想起青姨的計劃,陸子揚暗暗決定道。
曹彬見他神色有些黯然,奇怪的問道:“你年紀輕輕,已身居高位,將來必定位極人臣,還有何不快之事縈繞於心呢?”
陸子揚歎了口氣,這些從不是自己所追尋的,隻盼望將來自己和姝屏一起隱居田園,幾十年後,人們再也不曾提起陸子揚這個名字,就像自己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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