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葉山,乃契丹族發祥之聖山,位於老哈河與西拉木倫河交彙之處,山勢雖不甚高,卻層巒疊翠,形如龍盤。其主峰突兀而起,三麵皆為陡峭岩壁,唯北麓有一條寬不過兩丈的石階古道蜿蜒而上,直通山頂祭壇。
祭祀儀式需要三日,首日“告天”,焚香誦祝,以牲血祭北鬥。次日“祭祖”,入始祖廟奉玉帛、獻酒醴,追念太祖開國之功。第三日“盟誓”,宗室諸王與各部族首領共飲白馬青牛血酒,重申對大遼皇權的忠誠。
翌日,天色還一片漆黑,通往山頂的石階上,一支高舉火把的祭祀隊伍正緩緩前行。隊伍最前方是兩名手持青銅禮器的禮官,他們身著繡著日月星辰的祭服,步伐沉穩,每走三步便停下吟唱一句古老的契丹禱詞,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悠遠。
緊隨其後的是一身盛裝的蕭綽,她今日特意化了妝,眉如遠山,唇點朱砂,發髻高挽,以金絲嵌寶的九鸞步搖壓鬢,外罩一襲玄底金紋的祭天禮袍,行走間華光流轉,凜然如神隻臨凡。
身後是十二名宮女,手執羽葆、節旄、玉磬與祝帛等各種禮器。再往後,就是身著契丹傳統服飾的宗室勳貴們,有老有少,火把的照在他們的臉上,看起來一片肅穆。
陸子揚身著一身緋色大宋官服,與走在最後的遼國朝臣一起落在隊伍末尾,一旁的蕭德文見他哈氣連天的樣子,忍不住皺了皺眉,拉了拉他的袖子提醒道:“陸大人,你這個樣子可不行,今日可是我遼國最重要的日子,你是大宋使節,若在祭禮上失儀,不止是你個人顏麵受損,更會惹惱娘娘與諸部宗親的。”
昨夜回去之後,林念薇轉身離去的淒楚背影不停地在腦海中盤旋,讓他心力交瘁下,失眠了整整一夜。陸子揚聞言,揉了揉通紅的雙眼,瞥見周圍的一些人滿臉不滿甚至帶著敵意盯著自己,頓時清醒了不少,他彎腰掬了一把路旁的積雪往臉頰上一抹,冰冷刺骨的寒意直直鑽進太陽穴,頓時將殘留的困意衝散了大半。
他對蕭德文歉意一笑,腦中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的情形,忍不住問道:“蕭大人,有一名叫李繼琮的將領你熟悉嗎?”
蕭德文臉色稍霽,聞言一怔,疑惑的打量了他一眼,道:“陸大人問這個乾什麼?”
“我,我見此人一表人才,又長著一副宋人麵孔,所有有些好奇。”
蕭德文不疑有他,微微一笑,道:“陸大人還真說對了,李統領不僅是南人,而且還是皇族之人呢!”
陸子揚吃了一驚,道:“他是皇族?那他怎麼會姓李?”
蕭德文看了看四周,見兩人已經落在了最後,前方的祭祀隊伍正隨著禮官的禱詞緩慢上行,火把的光芒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便壓低聲音道:“陸大人誤會我的意思了,李統領是唐國李嗣源之孫,沙陀族的首領。”
“三十年前,晉國皇帝石重貴狂逆犯上,被我遼國攻破汴梁擄到了漠北,晉國就此滅亡。太宗北歸前,命蕭翰大人留守汴梁。蕭翰大人見南人不肯歸附,反抗愈烈,便臨時擁立了李嗣源幼子李從益為帝,也就是李統領的父親。”
“可蕭翰大人也剛剛北返不久,劉知遠自太原起兵南下,李從益自知無力抵抗,便開城投降。可劉知遠還是以“曾稱帝”為由,下令將其與王淑妃一同處死,並對沙陀族大開殺戒。沙陀族在中原待不下去了,便舉族遷往了塞北,十幾年前,李統領娶了我遼國皇族之女,又因其屢立戰功,被破格提拔,在鐵鷂軍中擔任了一名統領。”
想不到李繼琮來頭如此顯赫,陸子揚心中有些感歎,如果真是這樣,那倒是和林念薇倒是門當戶對了,突然他一激靈,抓住蕭德文的肩膀,急切的問道:“什麼?蕭大人,你說他已經成親了?”
蕭德文手臂被他抓的有些生疼,見他一副雙目圓睜、呼吸急促的模樣,更是一頭霧水,皺眉道:“蕭統領文武雙全,樣貌又極為出眾,上京不知有多少女子愛慕他,他已成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有什麼奇怪的?”說完,甩開了陸子揚的手,眼神裡的疑惑更重了。
陸子揚對上他彆有深意的目光,才意識到自己失態,急忙致歉:“對不住蕭大人,是在下失了分寸。多謝大人解開我心中疑惑,萬分感激。”說罷,對著蕭德文行了一禮。
蕭德文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回禮道:“陸大人不必如此,我也是奉了娘娘之命,陸大人感興趣之事,隻要不涉及軍國機密,便讓我知無不言。陸大人,我們得加快腳程了,免得誤了祭典吉時。”說罷,他率先加快了步伐。
陸子揚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山腳下人影綽綽的營地,眼光似乎透過晨曦的薄霧,看見了林念薇有些淒婉的臉龐,這讓他心中感到一陣抽搐。
“怪不得自己感覺到她昨晚眼神不對,她一定是被逼迫的,她那麼高傲的性子,怎會屈身與旁人分享一份情意?下山之後,就親自去問問她,如果她真的是被脅迫的,自己就是拚儘全力,也要帶她回宋國。”陸子揚紅著眼睛暗暗發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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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山頂時,天色已經大亮,山頂祭壇遠比陸子揚想象中恢弘,以青黑色的玄武岩砌成,呈圓形,直徑足有三十丈,壇心矗立著一根丈高的圖騰柱,柱身雕刻著盤旋的蒼狼與雄鷹,是契丹族最神聖的象征。
壇邊擺放著青銅鼎、玉琮等祭器,鼎中燃燒的柏枝冒出嫋嫋青煙,帶著清苦的香氣,隨著山風彌漫在整個山頂,將“告天”儀式的肅穆感拉滿。
蕭綽率先踏上祭壇台階,玄底金紋的祭天禮袍在晨曦中泛著柔光,九鸞步搖上的珠串輕輕晃動,與壇邊禮官吟唱的禱詞形成奇妙的呼應。十二名宮女手持禮器分列兩側,羽葆上的孔雀翎在微風中輕顫,玉磬被輕輕敲響,清脆的鳴聲穿透晨霧,仿佛在與天地對話。
她來到祭壇中央,從一名須發皆白、拄著一根漆黑拐杖的老者手中接過一柄鑲嵌青金石的骨匕,那是契丹先祖傳下的“告天匕”,據傳曾飲過白馬青牛之血,亦曾割開太祖耶律阿保機的掌心,以盟誓天地。
蕭綽神色莊重,雙手捧匕,她以匕尖正要輕劃左掌,突然,山腳下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如同驚雷滾地般的的聲響,隻瞬息之間,便如怒潮拍岸,伴隨著喊殺之聲,轟然逼近。
眾人頓時驚疑起來,皆不約而同的向山腳下望去,隻見天際處一條黑線如墨蛇遊走,迅速蔓延、膨脹,轉瞬之間,已化作千騎奔騰的鐵流,卷起漫天風雪,直撲木葉山而來。
“報——”隻聽見一聲長嘯,隨即契必力那如同山嶽般的身影從石階出飛奔而來,他單膝跪在蕭後麵前,微微喘著粗氣道:“啟稟娘娘,耶律喜隱和蕭海璃幾大部族首領造反了,如今正領著近兩萬騎兵,直撲我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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