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揚進了宮，蓮兒在前麵引路，直往大殿方向而去，不知為何，這讓他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失落。
兩人穿過重重宮門，雪光映著琉璃瓦，泛出清冷的光澤。蓮兒腳步輕快，偶爾回頭看他一眼，見他四處打量，也不催促，還特意放緩了腳步。
陸子揚之所以好奇，是發現此處的建築風格與汴梁的皇宮還是有很大的不同，契丹人雖然建國已經五十多年，似乎並沒有徹底改掉草原習性，殿宇雖也沿用漢式規製，卻少了幾分汴梁宮城的精巧繁複，多了幾分草原民族的雄渾開闊。
朱紅宮牆雖高，卻未設過多回廊亭榭，反而在牆角處預留了寬闊的通道，隱約可見遠處拴著的幾匹駿馬，連禁軍侍衛的甲胄上，都綴著獸皮裝飾，透著幾分剽悍之氣。
特彆是禦道兩側的石獸，並非中原常見的石獅、麒麟，而是造型粗獷的狼、鹿等草原動物，雪落在石像上，更添了幾分野性。
看到這一幕，陸子揚心中不禁感慨，這簡直就是民族大融合最好的鮮活範本。沒有生硬的照搬，也沒有固執的排外，契丹人用一種近乎包容的智慧，將漢地的文明規製與草原的生存本色揉合得恰到好處。
在自己民族文化的根基上包羅萬象，才是一個強大民族最自信的表現。
這比在後世活躍於網絡上，天天詆毀自己民族文化、鼓吹西方至上的“慕洋者”不知高明多少。那些人捧著彆人的皮毛當做珍寶，卻對自家數千年沉澱的文明嗤之以鼻，既無兼容並蓄的胸襟，也無堅守自身根脈的底氣，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兩人走了將近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一座名叫“崇德殿”的巍峨大殿，守在門外的侍衛見蓮兒走過來，皆紛紛恭敬的行禮，又言明娘娘和陛下正在殿內議事，暫且等待一會。
他們說的是契丹語，見陸子揚大眼瞪小眼，蓮兒又解釋了一番，他才恍然，心中也不禁對遼帝耶律賢好奇起來。
外界傳言說此人一直體弱多病，卻不知為何這段時間又變得活蹦亂跳，難道他以前是裝的，還是吃了什麼大補丸讓他突然痊愈？
兩人隻等了一會，就聽到殿門‘咯吱’一下打開，一名約莫二十幾歲身著赭黃常服、外罩銀鼠裘的男子緩步走了出來。他身形清瘦，麵色略顯蒼白，但雙目炯炯有神，氣質雍容，正是遼景宗耶律賢。
他一現身，殿前侍衛齊刷刷單膝跪地，蓮兒也恭敬的斂衽行禮。耶律賢擺了擺手，對蓮兒含笑點頭，也不說話，在幾名侍衛的帶領下向遠處走去，很快就消失不見。
陸子揚心中頓時驚奇起來，這耶律賢也太奇怪了，自己這個出使你們遼國的宋使就在這裡，不說打招呼了，竟然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難道此人真的就像傳言說的那樣，把遼國的軍政大事全部交由蕭綽處理，自己隻躲在深宮內苑的傀儡天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剛才抬起頭來，看見蓮兒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似乎帶著一絲冷漠與輕視，這讓自己實在是驚詫不已。
“陸大人，請隨奴婢進殿。”
“哦，好的，好的。”陸子揚回過神來，趕忙點頭，兩人進了大殿，陸子揚以為隻是蕭綽一人，哪知道玉階下還站著一人，此人身著紫袍金帶，腰懸銀魚袋，身形挺拔如鬆，正是遼國南院樞密使韓德讓，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竟然來到了上京。
他見陸子揚走了進來，熱情的抱拳道：“陸大人，燕京一彆，已一月有餘，想不到我們又見麵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陸子揚不屑的撇撇嘴，心道這人還真是城府夠深，明明知曉自己當初在燕京與耶律沙私下商談的事，卻偏偏裝作一無所知，每次見麵都是這副見到至交好友的模樣，仿佛兩人真是莫逆之交。
拜托，我們可並不熟，而且你還擺了我一道。
他麵上不動聲色，拱手回禮道：“韓大人客氣了，能在此地與大人重逢，亦是陸某之幸。不過在下明日就要回宋國了，此番能在臨行前得見大人，也算是了卻一樁小小的遺憾。”
本來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眼神溫柔的都能滴出水來的蕭綽，聞言眉頭微微一蹙，接著又舒展開來，笑著開口道：“陸大人的辭書本宮已經看過了，貴國正值國喪，陸大人急於趕回去，本宮自然不會阻攔。隻是互市之事尚未敲定，今日若能議定，明日大人便可帶著文書啟程，也免得新君怪罪。韓卿，你也是漢人，似乎對互市之事也頗為讚同，你就與陸大人好好商談一番。”
“臣領命。陸大人，如果宋遼兩國真的能夠摒棄前嫌，開放邊境，互通有無，於兩國百姓而言，實乃莫大福祉。今日我們就關稅製定、口岸選址、稽查製度等等，皆需一一細化。對了，貴國新君剛剛登基，他會讚同互市一事嗎？”
對上兩人審視的目光，陸子揚大感頭痛，趙匡胤讓自己出使遼國，就是想趁遼國內亂，以互市穩住遼軍不救援北漢，而今趙匡胤已死，他的弟弟趙光義會不會答應還真的不好說。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此時情況與一個月前已經大為不同，現在遼國內亂已平，哪怕雙方真的能都坐下來協商，宋國也不會占到多少便宜，而且還可能會被遼國壓製，畢竟遼軍的戰鬥力擺在那裡。
陸子揚沉吟了一下，才道：“蕭後，韓大人，在下對此事還是極為讚同的，回去後定會儘力勸說官家答應下來，不過事情總有萬一，不如宋遼雙方先確定草擬一份臨時互市備忘，不涉永久條款，隻定，隻定三年之期，若雙方試行順利，再議長策，若有變故，亦可隨時中止，互不追責。如此，既顯誠意，又留有餘地，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陸子揚是知道曆史上宋遼兩國長期存在的，好像幾十年後雙方簽訂了一個什麼盟約，奠定了百年和平，如果自己能夠在此時奠定一個和談基礎，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韓德讓思索了一下，見蕭後微微頷首，於是讚同道：“好，那我們就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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