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光義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天宏圖偉誌,見陸子揚神情始終平淡,心中微生不快。他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密報,暗自思忖:難道他心中還感念著大哥,對自己這位新君終究隔著一層?
當初看到密報時,自己是憤怒之餘又有些欣喜,如果他知道自己登基後馬上就表示效忠,就像盧多遜之流,那倒不至於讓自己如此推心置腹了。
身為臣子,除了能力,最重要的就是忠心。他既然仍感懷大哥知遇之恩,在自己看來,既是隱患,也是某種程度的可貴,至少證明此人重情重義,而非見風使舵的小人。
罷了,既然李世民都容得下魏征,那自己豈能因為他對大哥的些許感念,就錯失這般良才?
更何況,自己正要開創超越大哥的偉業,正是用人之際。些許猜忌,不過是帝王權衡中的細枝末節,若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如何能成就千古帝業?
“子揚,朕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廣州市舶司是你一手促成的,想必你也有辦法解決虧空一事……”趙光義眉頭輕皺,將昨日早朝群臣爭執的始末簡略說了一遍,隨後又道:“朕準備正月十五之後就遣人南下廣州重新核查,這次不僅是三司的人,還有禦史台與內侍省的人,三方共查,彼此監督,想必可以查個水落石出。”
“不過薛居正說的市舶司監管之權過於分散,導致賬目混亂,你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此事?要不要把市舶司獨立出來,直接歸屬三司管轄?”
談及正事,陸子揚精神一振,聽完後略一沉吟,頷首道:“官家此舉確實切中要害,不過,還不夠徹底。臣以為,不如效仿中書門下、樞密院、三司‘三權分立’之製,設立提舉市舶司,直接對陛下與三司負責,總攬嶺南通商、抽解、博買、海防諸事,徹底改變如今權責錯雜、相互推諉的局麵。”
趙光義頓時明白了過來,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指尖在龍案上輕輕一叩,道:“你是說朕也派人前去?”
“不錯,臣以為以後市舶司的收益將會越來越大,如此大的財源,若隻由三司或地方監管,難免有失偏頗,甚至可能滋生更大的貪腐。”
說到這裡,陸子揚不由地想到明末的東林黨,說白了,明朝之所以滅亡,就是因為朝廷收不上稅了,以東林黨為首的文官集團抱成一團,壟斷言路、包庇商賈,將本該入國庫的商稅、海稅納入私囊。
朝廷沒有辦法隻有向農民不停地征稅,以應對日益崛起的後金,農民沒有了活路,隻得奮起反抗。就這樣,明朝陷入到了越剿越反、越反越剿的死循環,最終在內憂外患中轟然崩塌。
而為了一己私利,枉顧國家、民族大義的文官集團,在清軍入關後也沒有得到什麼好下場。那些曾壟斷言路、包庇商賈的東林黨人,或屈膝投降,或被抄家滅族,昔日的權勢與財富,轉眼化為烏有,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結局。
這般“覆巢之下無完卵”的教訓,足以讓所有貪腐之輩警醒。
見趙光義連連點頭,陸子揚心中一寬,繼續道:“為了儘量杜絕這種腐敗,臣建議新立的提舉市舶司由三司、禦史台以及內侍省三方共轄,各司其職、相互製衡,具體細節……”
話音未落,王繼恩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輕聲道:“官家,程翰林說有要事稟報,已經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趙光義正聽得入神,被突然打斷,忍不住就要嗬斥一番,話剛到嘴邊想了想又咽了下去,語氣有些不耐煩的說道:“讓他進來。”
陸子揚見此就要起身告辭,哪知道趙光義一抬手,止住了他:“子揚,你且留下,今日我們就把細節敲定,不然朕會睡不著的。咦?現在竟然午時了,王繼恩,命人傳膳。”
王繼恩一愣,偷偷瞥了眼笑容滿麵的趙光義,又急忙低下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不多時,簾子一挑,程德玄手裡捧著幾份奏折走進了內間,瞧見陸子揚儘然坐在龍榻旁的椅子上,神情一怔,見趙光義看過來,他急忙掩飾心中翻湧的情緒,臉上帶著笑容道:“啟稟官家,吳越王錢俶率王妃、世子及宗親重臣共三百餘人,五日前已從杭州出發,沿運河北上,如今船隊已過蘇州,不出半月便可抵達汴京。”說完,把手裡的奏折遞了過去。
“哦?”趙光義神色一喜,急忙接過看了起來,當看到“兩浙十三州、八十六縣,戶五十五萬六百八十,兵一十一萬五千三十六”的字樣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聲音震耳欲聾,連禦案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微微作響。
程德玄見此,略微得意的看了陸子揚一眼,正當他沾沾自喜時,卻聽到了一句鬱悶到他吐血的話:“子揚,你可真是朕的福將啊!你剛回汴梁,就接到了錢俶納土歸宋的喜訊,待會定要和朕好好對飲幾杯。”
趙光義興奮的站起身來,踱了幾步,意氣風發道:“大哥剿滅唐國花了無數的的錢糧,打了整整一年,才拿下金陵,可朕呢?不費一兵一卒,不損一草一木,錢俶就主動獻上兩浙十三州,這‘一統天下’的功績,朕可比大哥做得漂亮?”
這能一樣嗎?唐國豈能和一直臣服大宋的吳越國相比,陸子揚見他好大喜功的樣子,心中不屑的想道。
不過臉上卻是滿是敬佩之情的恭維道:“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今陛下不動乾戈而得十三州,讓百姓免遭戰火,這份仁德與智慧,就是先帝當年也未能做到的,臣敬佩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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