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兩人敘話到半夜，直到窗外傳來三更鼓響，才沉沉睡去。翌日陸子揚醒來時，懷中佳人已不在身側，他看了看窗外，窗外日頭已高，斜照進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看著樣子感覺都快到中午了，想不到自己竟然睡得這麼死，陸子揚坐起身來，揉了揉還有些昏昏沉沉的腦袋，他披衣下床，剛推開房門，立在廊下的老何就迎了過來：“老爺，您起來了？”
陸子揚嗯了一聲，隨口問道：“有事嗎？”
“沒事，隻是夫人出門前讓老奴在此處守著，說您昨夜睡得晚，怕下人驚擾了您。還有出府前特意吩咐廚房給您準備飯菜，您看要不要現在傳過來？”
陸子揚聞言，心中一暖，看著凍的臉頰有些發紅老何，突然想到什麼，壓低聲音對著他嘀咕了幾句，老何先是一驚，接著又是一喜，連連點頭。
吃完飯後，陸子揚換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便出門而去。
既然與屏兒已經商量好，自己也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今天就進宮麵聖，把外放西川的事敲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陸子揚如今的府邸離皇宮不遠，這一帶都是達官顯貴的居所，青瓦覆頂，朱漆大門連成了一片，
他坐上馬車沒多久，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吵鬨聲，聲音還莫名感覺有些熟悉，他連忙讓趕馬車的小廝停下，掀開車簾鑽了出來，循聲望去，前方不遠處圍了一大群人，他踮腳細看時，不由得吃了一驚。
隻見許久不見的張洎滿臉怒容的對著違命侯李煜大聲說著什麼，嘴角的不屑清晰可見，而李煜一臉的尷尬，雙手微微攥著，似想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圍在他身邊的幾名南唐舊臣指著張洎臉上滿是憤慨，徐鉉赫然在列。
“不要跟我說這些，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違命侯可是官家親封的爵位，每月有朝廷供給的俸祿，還能缺這五百貫？侯爺，這馬上就要過年了，難道你想讓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過年不成？”
張洎聲音尖利，袖子一甩，指著李煜的鼻子，毫不留情，“你住著賜第禮賢宅，吃著禦廚供膳，連府中歌伎都照舊養著，倒跟我哭窮？今日若不還錢，我就去開封府擊鼓鳴冤，讓全汴京都知道，違命侯欠債不還，連市井小民都不如。”
圍觀的人群哄堂大笑，有些人看的滿臉興奮，大聲拍手叫好，對著李煜指指點點起來。
李煜的臉漲得通紅，又慢慢褪成蒼白，嘴唇急顫，聽到此起彼伏的哄笑聲，恨不得鑽進腳下青石板間的地縫去。
徐鉉氣的怒發須張，急急地擋在李煜麵前，大罵道：“張洎，你也是唐國舊臣，受主上厚恩，如今竟如此羞辱故君，良心何在？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張洎哈哈大笑起來，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他往眼角抹了抹，看著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幾位故友，譏笑道：“他自從來到汴梁後，整日沉湎於那些傷春悲秋的靡靡之音，什麼“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倒會裝出一副可憐模樣。”
“他住著先帝賞賜的禮賢宅，吃著禦廚送來的珍饈，府裡的歌伎照舊彈唱他寫的新詞，日日笙歌不斷，這叫‘不耐五更寒’？這叫‘身是客’？我看他是樂在其中。你們掏空家底讓他肆意揮霍，我可沒這閒錢。違命侯，今日要麼還錢，要麼跟我去開封府。”
徐鉉幾人聽得臉上也是一紅，因為張洎說的都是真的。
李煜降宋後，雖無實權，卻仍改不了舊日奢靡習性，府中歌伎成群，每逢節令必設小宴，讓舊部歌伎按新詞譜曲，邀徐鉉、潘慎修等人飲至深夜，絲竹之聲徹夜不絕。
他如此鋪張浪費，漸漸地從金陵帶來的金銀細軟便見了底。自古從簡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李煜過慣了奢靡日子，哪能驟然安於清貧？
於是厚著臉皮向自己的舊臣借錢度日，徐鉉等人念及舊情，紛紛慷慨解囊，卻終究填不滿他揮霍的窟窿，不到一年，連他們的家底也被掏空了。
半年前，張洎因治理江南路有功，回京述職，李煜便把主意打到了以前的近臣身上，張洎剛開始也頗為慷慨，二話不說便拿出了兩百貫，哪知道剛過不久，李煜又遣人上門借錢，前前後後竟然借了五百貫之巨。
今日李煜出門，不知怎麼，張洎突然出現，一向好脾氣的他竟像是換了個人，臉上沒了半分往日的和煦，上來便攔著馬車，語氣冰冷地要他還錢。
要不是匆忙趕來的徐鉉等人勸說，李煜還真有可能被拉去開封府對簿公堂了。
徐鉉被圍觀百姓嘲弄的眼神盯的臉上火辣辣的，見張洎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正想放緩語氣好言勸說，突然瞥見人群中一陣官袍的陸子揚，頓時又驚又喜，招手道：“子揚，你來的正好，你和師黯說說，侯爺並非有意拖欠，不過是近來府中周轉不開，看能不能放寬幾日？”
陸子揚有些無奈的看了他一眼，自己讓他不要和李煜走的太近，這對他，對李煜都不好，他為什麼就不聽呢？
現在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給李煜出頭來了。
張洎看到他走了過來，臉上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拱手道：“陸大人。”
陸子揚回了一禮，看了躲在徐鉉身後不吭聲的李煜一眼，搖了搖頭，心道，看來今天自己是躲不過去了，誰讓徐鉉也在其中呢！
“張大人，欠債還錢本是天經地義，隻是今日這般陣仗，傳出去恐非好事。不如此事我陸子揚做一個擔保，大年三十之前必定如數奉還，你看如何？”
張洎沉吟了一下，便點頭道：“行，既然陸大人開口，我便賣您這個麵子。”說著，又轉向李煜，意有所指的說道：“違命侯，你已經不是江南國主，唐國也早已不在，你寫的那些靡靡之音，抵不上欠我的銀子，也不會有人看的，還望你好自為之。”說罷，帶著仆從轉身擠出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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