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圍著爐子坐了下來,郝崇信提起銅銚,將酒壺擱在炭火架子上溫著,酒壺受熱後,酒液漸漸泛起細密的氣泡,醇厚的酒香慢慢在艙內散開,衝淡了幾分艙外晚風帶來的涼意。
劉全抽了抽鼻子,當即拍手讚歎:“氣味清雅醇厚,果然是上等的佳釀,今天某真是有福了。對了陸大人,上次我們奉先帝的旨意回洛陽,哪知道你卻偷偷先行離開了,可把某嚇的六神無主,要不是曹帥沉得住氣,說‘陸大人素來有主見,定是有要緊事,必會準時趕去洛陽’,某當時都想投淮河了,待會你可多喝幾杯,也算是為某壓壓驚。”
這人說話倒也有點意思,陸子揚嗬嗬一笑,說了幾句賠罪的話,又喝了幾杯,氣氛變得漸漸其樂融融起來,一時間雙方關係拉近了不少。
幾杯酒下肚,幾人便打開了話匣子,美酒入喉,劉全神情卻變得傷感起來,歎道:“陸大人,此去嶺南,某估摸著至少要兩年以後才能回到京師,聽說那邊瘴癘橫行,蛇蟲遍野,連水都帶著腥氣,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熬到那一天。哪像王宮苑王繼恩),前幾日去了雄州擔任監軍使,威風的緊啦!”
說罷,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袖口抹了抹嘴角,訴苦道:“某不過是個跑腿傳旨的內侍,沒他那份機敏,也沒他那份運道。當年在先帝跟前,咱們幾個還常一道值夜,如今人家已是‘王大官’,連樞密院的大臣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喚一聲‘宮苑’,我卻要被發配到嶺南喂蚊子……”
郝崇信對他的多次視而不見並沒有生氣,反而笑嗬嗬的寬慰道:“劉內侍此言差矣,官家讓我等前往廣州整肅市舶司,更是讓您擔任市舶監,這分明是信重於你,才將這等要差交予你手。市舶司一年所入,抵得上數路賦稅。你去掌其監守,豈是‘喂蚊子’?分明是替天子守金庫、執利權。”
劉全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陸子揚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道:“劉內侍,去廣州述職確實是一件苦差,卻是在官家麵前難得的表現機會。我就這麼說吧,官家對市舶司一事看的極重,在不久的將來還會在明州、杭州增設,將東南海貿儘數納入規製。你每呈一單賬目,都是麵君之機,這豈是邊鎮監軍可比?”
見他陷入沉思,陸子揚又道:“官家準備把市舶司獨立出來,交由三司與內侍省共管……”說到這裡,看了郝崇信一眼,神情不言而喻。
劉全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眼中原本的頹色如潮水退去,臉上露出了笑顏。是啊!如果自己把廣州的差事辦好了,這可是實打實的功績,而且每月都能借著呈報市舶司賬目,直接遞到官家眼前,這份“麵君”的機會,可不是王繼恩在雄州能比的。
自己可沒有王繼恩那樣的雄心壯誌,一個太監竟然想著領兵打仗,偏偏官家還恩準了,自己能夠做到他以前的職位宮苑使(總管皇宮內務),就足夠了。
劉全站起身來滿臉笑容的對陸子揚作揖,又對著郝崇信套起了近乎。這可是自己以後的搭檔,可不能把關係弄僵。
一時間船艙內的氣氛越發融洽起來。
官船一路南下,十日後便淮河駛入了長江,由於船隊要向西轉入贛江,正要經過和州,陸子揚便想去親自建立的船廠看看。上次由於時間急迫,隻遠遠地看了一眼,也沒來得及和陳老祖孫三人告彆,這次南下行程稍寬,說什麼也得去看看。
如今的橫江浦碼頭早已今非昔比,以碼頭為中心建造的船廠,足足占了半片河岸,青磚砌成的院牆圈出規整的工坊區,與工坊裡的鑿木聲、打鐵聲交織成一片蓬勃的聲響。
由於官船上掛著醒目的朝廷旗幟,巡邏的船隻稍微詢問幾句就立即放行了,陸子揚一行人暢通無阻的進入了船廠。
走進船廠,映入眼簾的是三座高大的船塢,每座船塢都能容納一艘十餘丈長的海船。此刻中間的船塢裡,一艘即將完工的遠洋商船正架在木架上,船身用楠木打造,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工匠們正圍著船身忙碌,有的蹲在船舷邊,用桐油混合著麻絲填補縫隙,確保船身滴水不漏。有的站在高處的腳手架上,小心翼翼地安裝五丈高的桅杆,粗實的麻繩將桅杆牢牢固定,頂端的滑輪閃著金屬的冷光。
大家正乾的熱火朝天時,有一名身體壯實、皮膚黝黑穿著粗布單衣的工匠見有人進來,下意識的一瞥,待看清來人是,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角,隨即瘋狂的大喊起來:“大夥兒快看,是陸大人來了,是陸大人來了……”
這一聲叫喊可不得了,工匠們頓時放下手裡的活計,烏央烏央的朝陸子揚湧了過去,呼喊聲都快要掀翻了塢頂。
看著眾人因激動而留下的淚水,陸子揚也泛起了點點淚光,笑著朝著眾人抱拳道:“大夥兒彆來無恙?”
這些人原本不過是碼頭上的船工挑夫,風吹日曬的乾著最辛苦的活計,一年也賺不了幾個錢。兩年前,陸子揚要在此處建船廠,許多人還聚眾鬨事,對他滿是敵意。如今,心中隻有發自內腑的感激。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淚落更急,甚至有些人當場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陸子揚正手忙腳亂的安撫眾人時,匆匆趕來的周虎和陳老奮力的擠進人群。周虎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半舊的短打,胳膊上還沾著木屑,見陸子揚被圍在中間,連忙伸手隔開擁擠的工匠,高聲道:“大夥兒先靜一靜!陸大人一路趕路,還沒歇腳呢,有話咱們慢慢說,彆累著大人。”
陳老也點頭附和道:“大家的激動心情能夠理解,可大人從京師一路南下,坐了這麼多天的船,身子骨定是乏了。咱們先讓大人去工棚歇口氣,喝口熱茶,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跟大人說,豈不是更好?還有你們手裡的活可不能耽誤了,不然我可是要扣你們工錢的。”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對著陸子揚紛紛行了一禮,才戀戀不舍地散開,各自回到船塢裡忙活起來。
這些都是些老實巴交的漢子,不善用言語表達心意,可那份真摯的感情,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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