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恪坐在書房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撚著一枚玉扳指緩緩轉動，耳朵傳來門外潺潺的雨聲，莫名的有些心浮氣躁，他推開窗戶，清爽的雨風裹挾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深吸了幾口，煩躁的心情才平靜了下來。
鄭潮生是自己多年前前往泉州偶爾結識的，那時見他是陳洪進身邊的人，便有意巴結他，這人雖有些能力，不過卻貪財的很，幾句好話、幾箱金銀下去，便和自己稱兄道弟起來。
這次讓他把陸子揚在海外偷偷做掉，然後讓他去南洋跟著二弟混，並送了一萬兩銀子給他，這貨想都沒有就答應了下來。
後來得知，自陳洪進歸宋後，他們這些原來的部屬便被朝廷明升暗降，早已不複昔日威風，薪水也緊巴巴的，鄭潮生本就貪財，哪裡受得了這般拮據，私下已經做了幾樁足以掉腦袋的惡事，一聽說南洋又數不儘的金錢美女，這人豈能不心動？
“陸子揚，冤有頭債有主，你到了黃泉，可彆記錯誰才是害了你的人。”林存恪低聲冷笑，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仿佛已看見那孤島之上血染碧波、屍沉海底的景象。
就在這時，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隨後聽到管家驚慌失措的聲音出來：“老爺，不好了，上次來的那個田錫，帶著大批的士兵，把院子團團圍住了。”
“什麼？”林存恪吃了一驚，急忙推門而出，看著一臉惶恐的管家，大聲道：“他不是在外地清查田畝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老奴也不知，盯著他的人說前日他還在浛洸出現過，現在突然帶兵圍了府邸，看來，此人很可能使了障眼法，迷惑住了我們。”
話音剛落，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火把的光焰已映紅了院牆，這些士兵竟然直接闖進了林府的後院。
林存恪驚怒交加，他深吸了口氣，對著官家吩咐道：“你去老太爺那裡，千萬不要這些人驚嚇到他。”說完，便腳步匆匆地朝前院奔去。
他轉過回廊，正巧碰到迎麵而來的田錫，他強忍著心中滔天的怒意，拱手道：“田大人，深夜率兵圍府，不知我林家有何罪名，竟勞煩你如此興師動眾？如果理由不能讓人信服，草民明日定將帶著闔府老幼，去府衙鳴冤，讓陳大人主持公道。”
田錫的臉龐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他一擺手，吩咐道：“把人帶過來。”
隨即士兵架著幾名披頭散發的人走了出來，林存恪定睛一看，隻覺得一人有些麵熟，隨即想到這不正是管家的兄弟嗎？自己不是傳信讓他躲避一段時間，怎麼會被抓住了？
原來陳昂回到臨川後，把陸子揚承諾的事情一說，那些世家大戶瞬間轟動了，對於他交代的事情便不留餘力的執行起來，這些人個個人脈廣泛，瞬間便把黑蛟幫查了個底朝天。
當地官府聽聞是聖眷正濃的陸子揚的意思，又念及他曾是南唐舊僚，更是全力配合。黑蛟幫眾人惶惶不可終日，本想逃至南洋避禍，誰知尚未走出江西地界，便被一網打儘。
“林存恪，你不僅私通賊寇，而且還為了搶占良田，打死了浛洸縣三名告狀的佃戶，焚其屋、沉其屍於北江支流，此事，已有十一名目擊者畫押作證。你還有什麼話說？你不是要去府衙告狀嗎？不知明日那些被你林家害死的百姓親屬，聽說你林家倒了後，會不會擠破府衙的大門？”田錫越說越怒，聲音如金石擲地，震得廊下燈籠微微晃動。
林存恪眼角不停地抖動，他帶著一抹滲人的笑容做著最後的掙紮：“田大人，這不過是你的片麵之詞，這幾人草民根本就不認識，至於你說的，更是無稽之談，你……”
話還沒有說完，背後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質問：“恪兒，出什麼事了？家裡怎麼來了這麼多的士兵？”
林存恪臉色驟變，轉頭見父親林世安被管家攙扶著站在廊下，氣息急促，連忙道：“父親，您怎麼來了？夜裡天涼，快回房歇著去。”
林世安不再理會他，他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田錫的身上，問道：“這位大人，老夫的兒子到底犯了什麼罪？你們為何深夜圍我林家府邸？”
田錫見他神情滿是不解與惶恐，就像就像全然不知家中藏著滔天罪孽的無辜老者，他冷峻的臉龐稍稍柔和了一些，拱手道：“這位老人家，沒什麼事，我查清一件案子，很快就會離開的，您趕快回去好好歇著吧！”說罷，不動聲色地朝林存恪使了個眼色。
林存恪神情複雜，憤怒之餘竟生出一絲感激，急忙吩咐仆人將父親強行扶走。望著老人遠去的背影，他才悄悄鬆了口氣。
“你不停地侵占百姓的良田，就是為了哄你父親開心吧？”
林存恪聞言，知道他什麼都已知道，也不再狡辯，帶著一絲苦澀與自嘲，低聲道：“不怕大人笑話，我父親以前是南漢時的一名將領，當年打仗時傷了腿，落下終身殘疾。回來之後對田地有著近乎尋常的執念，他總說，腿瘸讓他無法遠行，一生被困於一隅，唯有攥在手裡的田地，才是實實在在的根。我為了讓他開心，才想方設法的……”說著，他又苦笑了一聲，沒有說下去，不過語氣並沒有一絲後悔的意思。
原來是這麼回事，田錫恍然大悟，感覺自己和陸大人都把事情想複雜了。看來，那減租近一萬畝的良田的舉動，並非林存恪用來籠絡人心的手段，反倒是為了迎合其父的執念。
“林員外，本官已經查明，你父親常年樂善好施，每逢災年必救濟難民，修橋補路也從不落人後。並且對你的所作所為並不知情，本官會如實上奏，不會牽扯到他的。”
林存恪眼中閃過濃濃的感激之色，對著田錫跪了下去，聲音哽咽道：“如此，就多謝田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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