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十二月初一，大慶殿翰林學士承旨王珪展黃絹詔，聲如洪鐘：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嗣守鴻基，寅畏天命。治平四載，承英宗遺誌，清佛道、省冗費、惠邊卒、固河防。然鼎新之誌未竟，革故之業待彰。谘爾‘熙寧’：熙者，光也，《堯典》‘庶績鹹熙’，昭聖德如日之升；寧者，定也，《尚書》‘永寧厥居’，固國本若嶽之峙。火土相生，兆民安泰！以正月朔，改元熙寧。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此刻垂拱殿內，炭火正旺，卻暖不透一眾重臣冰涼的手心。
韓琦、文彥博、曾公亮、歐陽修、呂公弼、曹侑等文武重臣肅立殿中。每個人的目光都被殿中央一麵巨大的素絹屏風所吸引——更準確地說，是被其上墨跡淋漓、觸目驚心的數字所震懾。
屏風最上方，一行大字如血：
“禁軍八十一萬，廂軍四十二萬，合計一百二十三萬！“
其下分列：
“歲耗軍餉：兩千四百萬貫！“
“占歲入六千九百萬貫之三成五！“
再其下，地域細分，更是刀刀見肉：
“河北禁軍三十萬，歲耗九百萬貫！“
“西北邊軍二十五萬，歲耗七百五十萬貫！“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這些數字，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卻又心照不宣地選擇了視而不見。如今被如此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帶來的衝擊力讓這些久經官場的老臣也不禁色變。
韓琦的白玉圭幾乎脫手，枯瘦的手背青筋微露。他早已知道數字龐大，但當它們以這種赤裸、巨碩的方式並列呈現時，那種衝擊力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文彥博撚動菩提子的手指徹底停下，嘴唇緊抿，目光在“河北“和“西北“兩項間反複掃視，仿佛在掂量著每一貫錢的分量。曾公亮袖中的算盤珠子無聲，他隻是默默看著那“三成五“的比例，臉色鐵青。
歐陽修喉結滾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移開了目光。曹侑等武將則麵色尷尬，或低頭看靴，或瞥向彆處，不敢與那屏風上的數字，也不敢與同僚對視。
皇帝趙頊，不知何時已從禦座上走下，白色長袍的身影靜立於那巨大的屏風之前，背對眾臣。他伸出手指，指尖緩緩劃過那“一百二十三萬“的數字，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什麼，又重得仿佛有千鈞之力。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像裹著冰碴的寒風，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諸卿都看清楚了？“
他頓了頓，終於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冷電般掃過每一位垂首屏息的重臣，那目光裡沒有咆哮的憤怒，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冰封的震怒。
“這一百二十三萬兵馬，兩千四百萬貫軍餉。“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屏風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養兵百年，養出了什麼？“
“養出了陝西路十一萬官兵，擋不住西夏元昊五萬鐵騎？“
“養出了河北三十萬禁軍，嚇得真宗皇帝不得不簽下澶淵之盟？“
“養出了每年五十萬兩白銀、二十萬匹絹的歲幣，送給我們的敵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強行壓下，化作一種更令人心悸的低沉：“今日，朕不要聽什麼"祖製如此"、"積弊已久"的托詞。朕隻問一句：這天下最龐大的軍隊，為何換來的不是邊關永靖，敵國臣服？而是這般境地？！“
殿內死寂，唯聞炭火燃燒聲音。那屏風上的數字，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良久，韓琦手持白玉圭，步履沉重地向前邁出一步，麵向屏風，繼而轉向年輕的皇帝，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愧怍：“陛下……老臣……老臣有罪！“
他作勢欲跪，花白的頭顱深深垂下：“這河北三十萬禁軍，西北二十五萬邊軍……其擴軍之議，始作於慶曆年間，老臣……實是當年主議之人！隻為抵禦遼夏，拱衛京畿，殊不知……竟成今日耗儘天下膏肴之痼疾！老臣……萬死難辭其咎！“
這番話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殿內眾臣神色各異，目光複雜地看向這位三朝元老。
然而，禦階下的趙頊並未讓他跪下。
他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韓琦的手臂，力道堅定，聲音清晰而沉穩：“韓相公，此言差矣！“
他環視群臣，目光最後落回韓琦身上，語氣斬釘截鐵：“慶曆之時，契丹陳兵邊境，西夏元昊猖獗，國家危殆，擴軍以自強，乃是時勢所迫，並無大錯！朕今日所示，非為追咎既往，而是要著眼當下，解決這個問題！“
他扶著韓琦站直，聲音放緩，卻更具力量：“昔日之策，保了國家一時安寧。今日之議，乃是為了大宋萬世之安。韓相公乃國之柱石，朕還需倚仗老臣謀國之智，共克時艱。“
這番話既肯定了曆史背景，又赦免了個人罪責，更將議題拉回現實。韓琦老眼微紅，嘴唇囁嚅，終是化作一聲長歎，退後一步，躬身道：“老臣……謹遵聖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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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頊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直侍立在側的李憲。
李憲立刻會意，躬身從身後一名小黃人捧著的鎏金木匣中，取出一份略顯風塵之色、卻裝訂整齊的奏疏，恭敬地雙手呈給皇帝。
趙頊接過奏疏，並未立即翻開，而是將其示於眾臣。
“諸卿可知，此為何物？“他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此乃江寧知府王安石，月前密呈於朕的《言汰兵事疏》！“
“王安石“三字一出，殿內氣氛陡然一變。
“王介甫雖遠在江南，協助韓絳整頓鹽政，為我朝廷保住這歲入根本，”趙頊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奏疏，繼續道，“然其心無一日不念北事，無一日不思軍改！他於此疏中直言："冗兵之大害，甚於冗官。不汰冗兵，國用永無足日！"“
他停頓一下，目光掃過每一位重臣的臉：“其策要點，李憲，念與諸位相公聽！“
“奴婢遵旨。“李憲上前一步，接過奏疏，清晰有力地念出核心內容：
“一曰"裁汰老弱"：嚴核諸路禁軍、廂軍員額，五十歲以上或體弱多病、不堪戰陣者，給資遣散歸農，或轉為地方廂軍雜役。“
“二曰"並營縮編"：合並兵額不足、駐地相近之軍營，淘汰空額，減少番號，精簡層級，使指揮更靈，耗餉更省。“
“三曰"置將統兵"：擇選精銳，固定將官，使之專兵專訓，改變"兵不識將，將不知兵"之舊弊，汰一兵，須得一兵之用！“
“四曰"省下的錢，用於精兵"：汰兵所省之餉銀，不挪他用，悉數投入剩餘精銳之甲械、糧餉、賞賜，厚其待遇，練其技藝，使之皆可為百戰銳士！“
每念一條，殿內眾人的臉色便變幻一分。這四條，條條切中要害，卻又條條都觸動巨大的利益集團！
念畢，李憲將奏疏恭敬地遞還給皇帝。趙頊接過，將其遞給離他最近的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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