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紫宸殿後閣。此處比正殿更為私密,氣氛也更為緊張。趙頊端坐於榻上,下列坐著首輔韓琦、次相曾公亮、樞密使文彥博,以及特意回朝報告的判三司鹽鐵判官呂惠卿、知製誥王珪。
而司馬光,亦在受邀之列,坐在稍遠的位置,眼簾低垂,似在養神。呂陶、範純禮、孫覺等幾位方才上書的官員,則肅立一旁。
趙頊沒有繞圈子,直接點明了議題:“今日請諸公至此,隻為綏州一事。呂陶、範純禮、孫覺等愛卿,憂心邊釁將開,國力不支,主張退讓和談。
朕意,當固守綏州,示強以止戰。雙方各執一詞,諸公皆國之柱石,今日便暢所欲言,務求析明利害,以定國是。”
他首先看向呂陶:“呂卿,你方才言及‘失信啟釁,非中國體’。朕有一問,信有大信小信,對敵國之信,與護佑歸附我朝之民的信,孰輕孰重?”
呂陶一怔,謹慎答道:“回陛下,信義乃立國之本,自然……自然皆重。”
趙頊微微搖頭,從案頭拿起一本《舊唐書》,聲音陡然變得犀利:
“不然!唐文宗時,李德裕鎮西川,吐蕃維州守將悉怛謀舉城來降,此乃萬民歸心!然宰相牛僧孺拘泥於與吐蕃之‘信義’,竟將悉怛謀及降卒遣返,結果如何?
忠義之士,儘遭屠戮!天下人笑牛僧孺之迂腐,而憐忠良之冤!”
他目光灼灼地逼視呂陶:“呂卿!今日若棄綏州、負嵬名山部眾,與昔日牛僧孺之行何異?
此乃守對豺狼之小信,而棄護佑萬民之大信!豈是真正的‘中國之體’?朕守綏州,正是要昭告天下,歸附我大宋者,必得護佑!此方為堂堂中華應有之氣度與信義!”
這一番引經據典的反駁,將“信義”區分為層次,立意高遠,頓時讓呂陶啞口無言,額頭見汗。
趙頊不待他反應,目光轉向範純禮:“範卿擔憂‘邊臣生事,擅啟兵釁’,認為種諤有罪,綏州得之不正,可是如此?”
範純禮硬著頭皮道:“陛下明鑒,種諤擅權,其罪當罰……”
“說得好!”趙頊截斷他的話,“種諤擅自興兵,其罪當罰!朕已下旨,貶其官秩,安置隨州!朝廷法度,朕未曾廢弛!”
他話鋒一轉,聲如金石:“然,賞功罰過,豈可混淆!綏州之得,乃前線將士用命、萬民歸心之功,豈可因一將之過而輕棄?
若因罰罪而棄土,是以私廢公,因噎廢食!此非明主所為!朕罪種諤,是正國法;守綏州,是固社稷。二者並行不悖!範卿以為如何?”
範純禮被這清晰的切割駁得麵紅耳赤,訥訥不能言。
最後,趙頊的目光掃過孫覺,落在了始終沉默的司馬光身上,雖未直接點名,但話語卻似直指其心:
“至於孫卿等所憂‘恐招致大規模入侵,耗竭國用’,朕更有一言!”
他站起身來,走到閣中懸掛的西北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綏州的位置:
“諸卿隻知示弱可苟安,可知示弱更招戰?隻知備戰耗國用,可知無備必亡國?”
“慶曆年間舊事,殷鑒不遠!我朝愈是退讓,歲幣愈增,元昊反而愈猖狂!為何?因為他看透了我朝的虛弱!看透了我朝畏戰如虎!”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若退綏州,西夏明年必索麟府,後年必圖秦鳳!欲壑難填,何時方休?
唯有今日示之以強,守土不退,讓其撞得頭破血流,方能知其厲害,換來真正和平!此乃以戰止戰,方是恤民之長策!一時的退讓,換來的隻能是更大的戰爭和更多的屈辱!”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在後閣之中。呂陶、範純禮、孫覺等人臉色煞白,被皇帝層層遞進、邏輯嚴密的駁斥壓得抬不起頭來。
趙頊緩緩坐回禦座,目光最後定格在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司馬光身上,語氣意味深長:
“司馬卿家,你修撰《資治通鑒》,遍覽古今興衰。當知治國如治病,症候不同,藥方亦異。仁宗朝之良藥,未必能解今日之沉屙。
固本培元固然重要,然若外邪已侵門庭,仍一味諱疾忌醫,隻講溫補,恐病入膏肓,悔之晚矣!綏州,便是今日必須祛除的‘外邪’,亦是固本強元的要衝!朕意已決,諸卿不必再議。”
他沒有直接指責司馬光,但這番“治病用藥”的比喻,尤其是“隻講溫補,諱疾忌醫”八字,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司馬光及其所代表的“複古”、“持重”路線的核心理論上。
司馬光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仍維持著表麵的平靜,隻是深深一揖,並未出聲。
他知道,皇帝今日這番言論,不僅是說給呂陶等人聽的,更是說給他司馬光聽的。這是一次敲山震虎,一次公開的路線申明。皇帝用他們最熟悉的經典和曆史,徹底顛覆了他們賴以立論的根基。
韓琦、文彥博、曾公亮等老臣,始終沉默。他們看得出,皇帝今日是有備而來,句句切中要害,其見識和辯才,已遠超他們的預期。
呂惠卿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而王珪則暗自心驚於皇帝的鋒芒。
這場禦前辯論,以趙頊的全麵勝利而告終。它不僅駁斥了放棄綏州的論調,更沉重打擊了朝堂上那股強大的、試圖將國家拉回“仁宗舊軌”的保守勢力。
經此一役,所有人都清晰地認識到,這位年輕官家,有著不容置疑的意誌和與之匹配的智慧。熙寧時代的航向,在激流與暗礁中,被趙頊強行扳向了他所認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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