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趙頊親臨,就是要看一看,這套“笨辦法”,究竟有無成效。
場地中央,擺放著三堆用油紙包裹、標識著“甲”、“乙”、“丙”字樣的火藥包,旁邊是同樣製式的“霹靂火球”外殼。
火藥作提舉官跪奏:“陛下,此三批火藥,均按新法記錄。
甲號,用晉地硝,配比七五二硝七、硫五、炭二);乙號,用川地硝,配比七五三;丙號,用晉地硝,配比同乙號。均已嚴格記錄物料來源、加工時辰。”
“開始。”趙頊的聲音平靜無波。
命令下達。三名精選的軍士,同時將火把湊近引線。
“嗤——”
引線燃燒,白煙冒起。
緊接著——
“轟!!!”“轟!!”“轟!!!”
三聲幾乎同時響起,卻又清晰可辨的巨響,猛然炸裂!聲音的洪亮程度和持續時間,有著明顯的差異!爆炸激起的塵土高度和範圍,也肉眼可見地區分開來!
尤其是“乙”號火藥,其爆炸聲格外猛烈清脆,塵土飛揚,遠超另外兩批。連趙頊身旁的呂公弼,都下意識地微微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震驚之色。
硝煙散去,現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皇帝。
趙頊緩緩站起身,走到場邊,仔細看了看三個爆炸坑的深淺和散落物的痕跡。然後,他轉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火藥作提舉官和軍器監少監:
“數據,記下了嗎?”
“回……回陛下,均已詳實記錄在案!”提舉官聲音發顫,是激動,也是恐懼。
“好。”趙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容,“以往爾等爭論不休,都說自家秘方好。今日,數據自會說話。是乙號,勝出。”
他環視在場所有官員和工匠首領,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自即日起,火藥配製,不惟祖訓,不徇私秘。一切,以這般對照試驗的數據為準!”
“將乙號火藥之物料來源、製備工藝、詳細配比,列為‘標準式樣’,抄錄存檔,各作依樣仿製,並繼續試驗,尋求更優之解!”
“此法,不僅用於火藥,軍器監所屬各作,弓弩、甲胄、攻城器械,皆可仿效!朕要的,是可知、可控、可精進之利器,而非撞大運之產物!”
趙頊離開時,火藥作上下跪送,但氣氛已然不同。工匠們看皇帝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一種新的希望。
皇帝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們:功勞和認可,不再依賴於口耳相傳的、玄而又秘的“祖傳手藝”,而是可以通過一套公正、透明的“數據比較”來獲得。
這極大地激發了工匠們通過改進工藝、優化配比來競爭的動力。
回宮的路上,趙頊心中了然。他無法點開科技樹,但他成功地為北宋的軍工體係,植入了一種名為“數據驅動”和“實驗驗證”的基因。
這簇星星之火,或許無法立刻帶來跨越時代的火藥武器,但它確確實實地將火藥技術的發展,從模糊的經驗主義,推向了一條基於實證、可以積累和迭代的科學軌道。
這看似微小的一步,在熙寧二年的這個冬天,其意義,或許不亞於一場局部的軍事勝利。
它預示著一種新的、更強大的力量,開始被有意識地引導和培育。而這,正是穿越者趙頊,在這個時代所能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