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二年九月,歐陽修那封慷慨激昂、主張“以堂堂之陣迎文戰”的奏疏,與司馬光那篇引經據典、強調“此乃道統存亡之戰”的雄文。
在經過呂公著與王珪這兩位大手筆的精心潤色後,隨著進奏院邸報的驛馬,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大宋的每一個角落激起了滔天巨浪。
這一次,引發的共鳴遠超之前的學理辯論。
皇城司的暗探們,遵照聖意,將遼國國書中最核心、最尖銳的意圖,用最直白、最樸素的鄉言俚語,編織成各種引人入勝的故事和譬喻,在市井街巷、田間地頭悄然散播。
“驚聞北邊那遼國皇帝,不滿足於搶錢搶糧了!他如今要修啥《遼禮》,還要請咱大宋的狀元公們去他那兒開啥‘文會’!”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先前還覺得“蠻夷之地,能有何為”的普通百姓,這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不同以往的、刺骨的寒意。
在汴京的茶肆酒坊,在杭州的繁華街市,甚至在內陸州縣的集市上,百姓們議論紛紛,話語粗糙,卻直指核心:
“夭壽哦!這遼國狼主,是吃錯了什麼藥?不去打獵放牧,學人讀什麼聖賢書?
這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一個老茶客拍著桌子,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憂懼。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比喻更為犀利:
“什麼拜年!這分明是強盜要考狀元了!以往他們明刀明槍,咱們還能防著。
現在倒好,穿上儒衫,搖起筆杆,這是要登堂入室,刨咱們的根啊!”
“強盜考狀元”這個說法,形象、驚悚,瞬間獲得了所有人的認同,成為民間對此事最經典的定調。
一位擔著菜蔬進城的老農,愁眉苦臉地對同伴說:
“族長昨日在祠堂說了,遼狗這是笑裡藏刀,要用軟刀子割咱的肉哩!
比真刀子還狠!他們現在比文采,要是讓他們贏了,下一步豈不要咱加倍進貢‘賞錢’?
到頭來,還不是加在咱們的稅賦上?咱家的娃,沒準還得被拉去給北邊修宮殿服勞役!”
他將國家的文化危機,直接與自家賦稅、兒孫命運聯係了起來,引發了周圍一片唏噓。
而在各地的州學、縣學,以及士紳聚集的雅集之中,氣氛更為凝重。
邸報上歐陽修與司馬光的文章,被反複傳抄、誦讀。
一種比“亡國”更深刻的恐懼——“亡天下”的危機感,如同陰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一位年輕士子麵色蒼白地對其同窗道:
“《春秋》大義,首在華夷之辨。如今遼主竟欲與我等論禮樂,此乃竊禮!
若使其得逞,則華夏、夷狄之防何在?聖人之道何存?此非一姓一國之興亡,實乃天下道統之絕續!”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那是信仰根基被動搖的恐懼。
另一位較為務實的學官則歎息:
“以往隻知其強於弓馬,如今觀其國書,文辭斐然,引經據典,絕非吳下阿蒙。
其誌不在小,意在與我朝爭正統!若天下士人見北朝亦可行周孔之禮,則心誌必然動搖,誰還願為我大宋效死?”
即便是最保守、對變法頗有微詞的舊黨中人,在此事上也迅速與朝中的改革派達成了共識。
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在家中對子弟慨歎:
“內政之爭,乃兄弟鬩牆;然遼國之患,實為衣冠存亡!
此刻若再拘泥於新舊是非,則真可謂不識大體,愧對先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