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兄所言‘仁政’、‘禮序’,確為安民之基。”周鳴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向孔子微微頷首致意,“然,民以食為天。稼穡不修,溝渠不浚,則饑寒切身,禮義何存?吾等‘格物’,所求之理,小可如桔槔省力,大可如治水導流,使‘天工’順‘天時’,助‘地利’,以養萬民之生。此乃‘利民’之基石,不可或缺。”
他走到廳中懸掛的一幅巨大的《九州山川水利略圖》前,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河道、堤壩標記:“譬如大河泛濫,萬民流離。是亟需‘仁者’撫慰其心,施粥救急?還是亟需‘明理者’察其水文,究其沙土,築堤疏浚,以絕後患?抑或……二者皆不可廢?”周鳴以具體的水患為例,指出技術治理與道德關懷同樣重要。
孔子凝視著地圖上縱橫交錯的線條,那是他周遊列國時親眼見證的苦難縮影。他沉聲道:“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然,治水固需明理巧匠,更需禹之‘德’!若無公心,無毅力,無舍己為民之誌,縱有巧技,豈能成事?丘所倡‘仁’,非空言也,乃立心之基,行事之本!‘格物’之技,若無‘仁心’統禦,終將為私欲所用,反成禍端!”孔子承認技術的作用,但強調“仁德”是駕馭技術的根本,否則技術會淪為禍害。他舉大禹治水的例子,說明品德的重要性。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沒有激烈的火花,隻有深邃的思辨光芒。周鳴看到了孔子眼中那份對秩序、對倫理、對重建理想社會的近乎悲壯的執著;孔子也從周鳴平靜的敘述中,感受到了另一種強大的力量——對自然規律的理性探索和對改善物質基礎的務實追求。
“格物窮理,順天利民,其誌可嘉。”孔子最終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認可,“然,丘終以為,導民以德,齊民以禮,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此乃大道之基。器物之利,當為‘德’與‘禮’之輔翼,不可本末倒置。”他依然堅持道德教化是根本,技術是輔助。
“道並行而不相悖。”周鳴平靜回應,“順天時以利民生,格物理以啟民智,此亦‘德’之一端,或可助‘禮’行於實。吾等所求,非代‘仁’立‘理’,但求以‘理’固‘仁’之基。”周鳴提出道德與科技可以並行不悖,科技能為道德提供物質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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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辯論沒有輸贏。孔子對天工院務實的技術成果如水利模型、改良農具)表示讚賞,認為這些確實能惠及百姓;周鳴也欽佩孔子廣收門徒、有教無類、傳播教化、匡扶世道人心的巨大熱忱與行動力。然而,在根本的方法論道德教化vs規律認知與工具改良)和終極目標恢複周禮的倫理秩序vs探索未知的自然規律並持續改善生存條件)上,兩人的道路如同溪流與山嶽,注定隻能遙遙相望,無法真正交彙融合。但這思想火花的碰撞,已在各自的心田埋下了種子,為後世儒家重倫理與墨家、農家重科技的思想分野與互動,埋下了深遠的伏筆。
孔子離開時,回望了一眼在冬日陽光下顯得寧靜而充滿生機的天工院,眼神複雜。這裡的技術與理念,如同投入他心中那潭“複周禮”理想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沙盤·燭照前路
孔子離開後不久,一個更為隱秘的訪客,在夜色掩護下,被伯陽引至周鳴的書房。來人衣著華貴卻難掩風霜疲憊之色,眉宇間凝聚著深沉的憂慮與壓抑的雄心,正是流亡在外、前途未卜的晉國公子重耳。
“久聞太卜……不,周夫子神算之名,洞悉天機。重耳身如飄萍,前路晦暗,懇請夫子指點迷津!”重耳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他顯然知曉周鳴過往的“神算”威名,也聽聞了其晚年歸隱稷下的傳聞,此刻將之視為救命稻草。
周鳴並未立刻回應,隻是示意重耳坐下。他讓伯陽取來一個特製的沙盤,並非描繪具體地形,而是以不同顏色和質地的沙粒,代表晉國及其周邊錯綜複雜的勢力:代表晉國公室正統重耳名義上的支持者)的淺色細沙已顯稀薄零落;代表權臣掌控的晉國實際力量阻礙重耳回國)的深色粗砂盤踞中央,堅固而危險;代表支持重耳的外國如齊、秦)的沙堆則鬆散地環繞在外圍,彼此間界限模糊;更遠處,代表戎狄威脅和楚、鄭等潛在敵國的暗色沙粒,如同潛伏的陰影。
周鳴拿起一根細長的推杆,並未指向沙盤,而是先問:“公子觀此沙盤,所見為何?”
重耳凝神細看,眉頭緊鎖:“內有權臣盤踞,根基深厚指深色粗砂);外有強援,然各懷心思,力散難聚指鬆散的外圍沙堆);戎狄環伺,虎視眈眈指遠處暗沙)。重耳歸路,荊棘遍布,險阻重重!”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
周鳴微微點頭,推杆終於落下,輕輕點在代表重耳自身力量的、一小撮幾乎被忽略的金色沙粒上:“此為何物?”
重耳一愣:“此……此乃重耳自身,微末之力,何足道哉?”
“差矣!”周鳴的推杆猛地在那撮金沙周圍畫出一個無形的圈,“此非力,乃‘勢’!公子之‘勢’,不在兵甲多寡,而在‘名’正!晉室正統,天下共知。此乃公子最大之‘基’!”推杆隨即指向那些鬆散的外圍沙堆支持他的列國),“諸國助公子,非儘為義,亦為‘利’。其利何在?公子歸晉,可製權臣,可抗戎狄,可安晉土,此乃諸國西陲之屏障!其力雖散,其利實同。公子當明示諸國:助重耳,非僅助一人,乃安晉國,定西陲,保諸國無西顧之憂!此‘利’同,則‘勢’可聚!”周鳴點明重耳的最大資本是“大義名分”晉國正統),並指出列國支持他的共同利益點穩定晉國作為西方屏障)。
推杆又移向那盤踞中央的深色粗砂權臣力量):“彼之強,如磐石乎?非也。權臣弄權,久必生怨。其下將士,其境黎民,豈無思安厭亂、心向正統者?公子歸途,非強攻硬取之途,乃分化瓦解、聚攏人心之途。遇其鋒芒,當暫避之推杆在深色粗砂前劃出一條弧形的退避線),示弱以驕其心;尋其裂隙推杆點向粗砂中幾處顏色稍淺、代表潛在不滿的區域),結好其隙;待其力分怨生,‘勢’轉於我,方可雷霆一擊,畢其功於一役!此‘退’非怯,乃蓄‘勢’待發!”周鳴分析權臣集團內部必有矛盾,建議重耳暫時隱忍“退避三舍”典故的數學化演繹),等待時機分化瓦解。
最後,推杆指向代表戎狄的暗色沙粒:“彼為疥癬之疾,亦為心腹之患。然,公子若能歸晉,整肅內政,凝聚國力,則此患自消。彼等所懼者,乃強晉也。故,攘外必先安內,公子之首要,仍在歸晉正位,凝聚人心國力!”
重耳聽著周鳴條分縷析,將眼前混沌的局勢,用“名”正統)、“勢”人心向背、利益聚合)、“力”自身基礎與外部支持)、“機”時機把握)幾個關鍵要素剖析得明明白白,如同撥雲見日!那些抽象的“勢”與“機”,在沙盤推演中變得直觀可感。他胸中的迷茫與焦躁漸漸被一種清晰的路徑感和沉著的決心所取代。
“謝夫子指點迷津!重耳如開茅塞!”重耳深深一揖,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名正、聚勢、待機、安內攘外!此四者,重耳謹記於心!”
周鳴放下推杆,緩步走到窗邊。夜色深沉,寒風呼嘯。他推開窗戶,一股冷風灌入,吹得案頭燭火劇烈搖曳。窗外,一株高大的梧桐樹,幾片枯葉在風中頑強地堅持著,最終仍被凜冽的寒風卷走,飄向未知的黑暗。
“公子請看,”周鳴指著那飄零的落葉,“落葉離枝,非其本願,乃迫於寒風。然,”他的目光轉向梧桐樹虯勁的枝乾,在寒風中巍然不動,“根深乾固,雖一時葉落,待得春回,自當新綠滿枝,蔭蔽一方。一時之飄零,豈損根本之深厚?蟄伏,乃為更盛之勃發!”
重耳順著周鳴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在寒風中傲立的梧桐,又低頭看了看沙盤上代表自己力量的那一小撮金色沙粒,胸中豁然開朗,一股沛然的豪情與堅韌的信念油然而生。他再次深深一禮,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步伐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沉穩與力量。
周鳴關好窗戶,回到案前。燭火已恢複平穩,靜靜燃燒。伯陽默默收拾著沙盤。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那燭火,在周鳴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照著案頭那幾片承載著人類智慧最後火光的玉版,也映照著窗外無垠的、包容一切的深沉夜色。與先賢智者的對話已畢,對後來者的點撥亦已完成。曆史的車輪,正沿著它固有的軌跡,帶著這些智慧的星火,隆隆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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