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廉號”的底艙深處,隔絕了甲板上方風暴的咆哮與混亂的呼喊,卻隔絕不了船體在巨浪蹂躪下發出的、如同垂死巨獸般的呻吟。每一次劇烈的搖晃,都讓固定在艙壁上的青銅油燈瘋狂搖曳,昏黃的光影在狹窄的空間裡跳躍、扭曲,將人影拉長又揉碎。空氣渾濁不堪,混雜著海水的鹹腥、桐油與麻繩的黴味、木料受潮的腐朽氣息,還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凝固的緊張。
這裡,是周鳴臨時的“數理密室”。一張粗糙的矮幾被牢牢固定在艙板上,上麵鋪展開一張略顯發黃、但質地堅韌的羊皮。羊皮邊緣還殘留著卷曲的毛發,昭示著它不久前才從某隻不幸的山羊身上剝離。此刻,這張羊皮不再是普通的皮革,而是承載著整個艦隊生死的“洋流戰場”。
周鳴盤膝而坐,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柄插入岩石的劍,任憑船身如何顛簸,他的身形穩如磐石。他手中緊握著的,不是龜甲蓍草,而是一截燒焦的鬆枝——最原始的炭筆。炭筆尖端在羊皮上快速滑動、點戳、勾勒,發出沙沙的輕響,與船體的嘎吱聲、海水的悶響形成詭異的二重奏。
羊皮上,已經用炭筆描繪出大致的海岸輪廓:東麵是略顯稚拙但特征鮮明的吳越之地,勾勒著會稽山和錢塘江口的曲線;西麵,則是跨越了浩瀚大洋後,那片新大陸瑪雅)的簡化圖形,突出帕倫克天文台的位置。兩者之間,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幾乎占據了整張羊皮的、用密集波浪線填滿的空白——太平洋。
在這片象征死亡的空白中心,一道粗獷、扭曲、充滿力量的墨黑色炭痕,如同一條蟄伏的惡龍,自西南向東北方向咆哮延伸。這便是艦隊賴以生存,卻又在此刻將他們推向深淵的“黑潮”主流——北太平洋暖流!昨夜風暴前觀測到的星座偏差、青銅海圖裂紋的位置、以及當前艦隊被風暴裹挾的飄移軌跡,都被他精細地標注在這條“惡龍”的脊背之上。
然而,周鳴的目光並未停留在主龍身上。他的炭筆,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主流兩側的空白區域,尤其是昨夜算出的、理論上存在“能量衰減區”的北緯35度線附近,反複試探、描摹。每一次落筆,都伴隨著他腦中瘋狂的推演。青銅海圖被毀,磁偏角參數混亂,常規導航已不可靠。唯一的生路,是理解這洋流本身的“脈絡”——那些如同毛細血管般分布、能量相對平緩、可以避開風暴核心撕扯的黑潮支流!
這需要的不是經驗,而是洞悉洋流內在規律的“數理之眼”。周鳴的思維,沉入了他所掌握的最接近描述複雜、不規則自然結構的數學工具——分形幾何的雛形思想。而在春秋時代的認知框架內,能承載這種複雜迭代、自相似結構的模型,唯有——
洛書!
他暫時擱下炭筆,從旁邊一個特製的漆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巴掌大小、溫潤瑩白的玉板。玉板表麵並非光滑,而是用極細的陰刻線,精準地勾勒出一個三行三列的九宮格。格內填刻著古老的數字或點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央。這便是傳說中的河圖洛書之“洛書”,蘊含著天地生成、萬物運轉的至理。
在周鳴眼中,這九個數字,不再是神秘的符號,而是九個能量節點,是構建複雜洋流網絡的基本“迭代元”!他將玉板輕輕按在羊皮上代表黑潮主流的墨痕附近,玉板中央那個代表“五”的凹點,恰好對準主流的核心能量源。
“分形之始,源於迭代……”周鳴心中低語,炭筆重新握緊。他不再看玉板,那洛書的矩陣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他的推演,如同在意識中構建一個無形的程序:
1.初始化:以黑潮主流的巨大能量為初始能量,注入洛書中央的“五”。
2.迭代循環:
第一次迭代:能量從“五”中央)向八方輻射。但並非均勻!周鳴的炭筆在主流東北側對應洛書“一”位,北方,坎水)快速勾勒出一道纖細但清晰的支流痕跡,其流向微微偏離主流,能量強度依據洛書數值:新能量=初始能量(15)。炭痕的深淺直觀地體現了能量的衰減15)。
第二次迭代:能量從第一次生成的支流“一”位)再次分叉。炭筆在更外側對應“八”位,東北方,艮山)畫出更細的分支,新能量=(初始能量15)(85)。數值“八”大於五,意味著此處因地形可能是海底山脈隆起)或與其他洋流交彙,能量非但未大幅衰減,反而局部增強!炭痕在此處略加深。
第三次迭代:能量繼續傳遞。周鳴的炭筆在“三”位東方,震雷)方向延伸,新能量=(初始能量1585)(35)。數值“三”小於五,能量再次衰減,炭痕變淺。
第四次迭代:轉向“四”位東南方,巽風),新能量=(初始能量15853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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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迭代:“九”位南方,離火),新能量=...(95)。數值“九”遠大於五!周鳴的炭筆在此處猛地一頓,畫出一道比之前更粗、更深的痕跡!他腦中警鈴大作:洛書預示,黑潮主流在南側“九”位)存在一個能量異常強大的主要分支!這很可能就是昨夜將他們拖入風暴旋渦的罪魁禍首之一!風暴眼形成的區域,能量必然狂暴,必須遠離!
第六次迭代:“二”位西南方,坤地),新能量=...(25)。能量大幅衰減。
第七次迭代:“七”位西方,兌澤),新能量=...(75)。能量再次增強。
第八次迭代:“六”位西北方,乾天),新能量=...(65)。能量仍較強。
第九次迭代:能量流回或影響中央“五”,完成一個循環。但周鳴的關注點已不在中央。
3.分形生成:每一次迭代產生的“新能量”及其方向,並非簡單地畫直線。周鳴的炭筆在羊皮上舞動,劃出的支流路徑呈現出一種驚人的、自然流暢的不規則性——它們蜿蜒、轉折、分叉、再分叉,如同大樹的根係,又如同海岸線的侵蝕痕跡。這正是他心中構想的“曼德博分形”在春秋工具下的具象表達:支流路徑=曼德博分形(新能量)。能量強的地方,支流粗壯、路徑相對穩定;能量弱或受複雜地形其他洋流乾擾的地方,支流纖細、路徑曲折多變、充滿細微的“絨毛”狀結構。這些看似隨意的炭筆線條,實則是洋流在微觀湍流與宏觀趨勢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具有自相似性的複雜圖案!
九次迭代完成!羊皮之上,以黑潮主流為脊柱,一幅由深淺不一、蜿蜒曲折的炭痕構成的、覆蓋大片海域的“黑潮分形圖”赫然呈現!它不再是一張死板的地圖,而是一幅動態的能量流動圖譜!
周鳴的目光如同鷹隼,在這幅由數理邏輯誕生的“生命圖譜”上急速掃視。他迅速排除掉能量過強的區域如“九”位南方大支流),也避開能量過於微弱、可能無法支撐艦隊航行的“死水區”如“二”位西南方)。最終,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洛書“四”位東南方,巽風)經多次迭代後形成的一片區域——位於北緯35度線附近!
這裡的支流網絡,呈現出一種獨特的“穩定湍流”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