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倫克港外的雨林邊緣,彌漫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焦糊與濕腐氣息。巨大的木棉樹被連根拔起,橫亙在被泥水淹沒的玉米田裡,斷裂處露出慘白的木質。棕櫚葉編織的屋頂大多不翼而飛,隻剩下光禿禿的木架在潮濕的風中吱呀作響,如同垂死巨獸的骨架。泥濘的地麵上,散落著陶罐的碎片、浸泡得發脹的織物,還有被颶風揉碎、混入泥漿的玉米粒——那是瑪雅人賴以過冬的口糧,如今已與汙穢不分彼此。
空氣中回蕩著壓抑的哭泣和低沉的祈禱。幸存的人們,臉上刻著驚魂未定的茫然,麻木地在廢墟中翻找著任何還能使用的東西。幾個瑪雅祭司,身披沾滿泥點的斑斕羽飾,正圍著一片被颶風徹底摧毀的舊糧倉廢墟,用顫抖的手將一種刺鼻的樹脂塗抹在斷裂的木柱上,口中吟唱著古老而哀傷的調子,試圖安撫被激怒的風神“胡拉坎”hurakan)。然而,他們的眼神深處,除了悲傷,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恐懼。颶風季才剛剛開始,下一次風暴,隨時可能降臨。沒有堅固的糧倉,剩餘的種子和未來可能的收成,都將化為烏有。
就在這片愁雲慘霧之中,一片靠近港口、地勢稍高的空地上,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這裡沒有哀歌,隻有充滿力量的號子聲、夯土的悶響、以及鋸木刨板的刺啦聲。一群膚色黝黑、體格精壯的越國工匠,在阿青的指揮下,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正熱火朝天地營建著一座前所未見的建築基座。
基座呈巨大的圓形,直徑超過十丈約30米),用附近雨林中采伐的堅硬鐵木一種密度極高的硬木)深深打入地下作為樁基,樁基之間用巨大的火山岩石塊和夯實的粘土填充,表麵被削得異常平整。這僅僅是開始。
“石基要平!平如鏡!差一絲,頂塌半邊天!”阿青清脆卻帶著金石之音的聲音在工地上回蕩。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葛布短打,頭發用麻繩緊緊束在腦後,額頭上沾著泥點和汗珠,眼神卻銳利如鷹,不斷用一根拉直的、浸過墨線的麻繩和一塊磨得極其光滑的青銅水平尺,反複校驗著基座的平整度。在她身旁,幾個最靈巧的瑪雅青年,在越國工匠的指點下,笨拙卻專注地學習著使用這些來自遙遠東方的“神器”。
不遠處的樹蔭下,周鳴正被一群瑪雅祭司和部族長老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帕倫克的大祭司“綠咬鵑”k’uk’ukan),他頭上代表智慧的翠綠咬鵑羽毛在微風中顫動,深邃的眼窩裡充滿了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他們麵前鬆軟的沙地上,周鳴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勾勒著一幅奇異的圖景。
他畫了一個巨大的、封閉的曲線。它不像他們熟悉的圓形神廟,兩端收窄,中間膨出,流暢而飽滿,如同一個壓扁的、充滿張力的球體輪廓。
“此乃‘卵形’橢圓),”周鳴用尚顯生硬的瑪雅語,輔以手勢解釋,“颶風之力,如巨神之掌,自四麵八方拍擊。圓頂,受力均布,然其‘拱’形他畫了個半圓),力聚於頂心一點,易潰。”他用木棍在沙地上的半圓頂端用力一點,模擬崩塌。
“而此‘卵形’,”他的木棍沿著橢圓的弧線滑動,“風壓之力,非聚於一點,乃沿此弧線,如水流過石,層層傳遞、分散。”他迅速在橢圓弧線上畫了數道長短不一、方向各異的箭頭,“頂之曲,如彎弓卸勁,兩側收束,如雙肩扛鼎。其奧秘,在‘曲率’弧度變化)與‘離心’偏離中心之度)。”
他丟下木棍,隨手撿起一塊略扁平的鵝卵石,放在沙地橢圓的中心點。
“風力,如壯漢推牆,其力可測。”他指向遠處被颶風吹倒的巨樹。
“此卵形頂之‘曲率半徑’,”他用手指丈量著橢圓不同位置的弧線彎曲程度,“近兩端處,曲急半徑小),如弓繃緊;近中央處,曲緩半徑大),如弓鬆弛。”
“而‘離心率’,”他用小石子從橢圓中心點指向弧線各點,“乃偏離中心之度。卵形愈扁,離心率愈大。”
接著,他在沙地上用力寫下幾個瑪雅數字符號,並用木棍將它們聯係起來:
“風壓之害∝(風力之平方曲率半徑)x離心率”
“看!”周鳴用木棍點著公式,“風力愈猛,其害劇增平方關係)!然,若吾等使倉頂之‘曲率半徑’於兩端風急處變大弧線更平緩),則‘風力2曲率半徑’之值變小!同時,巧妙運用‘離心率’,使力流導向結構強韌之基座!如此,風壓之害,儘化於無形流轉之中!”
綠咬鵑大祭司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沙地上的公式和卵石,乾癟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他身邊的年輕祭司們則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困惑與震撼。他們世代崇拜風神,祈求寬恕,卻從未想過能用如此“冰冷”的線條和符號,去“馴服”胡拉坎的狂怒!這簡直是對神威的褻瀆……卻又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洞悉天地法則的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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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神之幾何?”一個年輕祭司喃喃道,聲音帶著顫抖。
“非神之幾何,”周鳴平靜地糾正,“乃萬物運行之理。風如此,水如此,星辰亦如此。”他抬頭,目光投向正在建造的基座,“此理,將築於爾等糧倉之上。”
理論落地,才是真正的考驗。基座之上,開始搭建糧倉的主體牆身。材料就地取材:富含粘性的紅色粘土、篩淨的粗砂、破碎的火山灰、以及被颶風折斷但纖維強韌的棕櫚葉柄和龍舌蘭纖維。這是瑪雅人熟悉的夯土技術pise),但阿青帶來了越國工匠的強化秘法。
工地上支起了數口巨大的陶鍋,裡麵熬煮著粘稠的米漿周鳴船隊帶來的寶貴口糧中擠出的一部分)和一種從雨林藤蔓中提取的天然樹膠。越國工匠們將成捆的棕櫚纖維和龍舌蘭纖維浸入這滾燙的粘液中,反複捶打、揉搓,使每一根纖維都飽吸粘合劑。
“排線!如日之巡天!不可亂!”阿青厲聲指揮。關鍵的步驟開始了。
數名工匠拉著一束束浸透粘液的纖維束,在剛剛夯築起一層濕粘土的牆身上,開始鋪設纖維層。他們的動作並非隨意堆疊,而是遵循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每一束纖維,都從一個設定的“源點”牆基中心略偏上的位置)起始。
鋪設時,纖維束並非直線放射,而是沿著一條不斷向外旋轉、且旋轉角度勻速增大的螺旋線軌跡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