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天工坊的爐火晝夜不息,鍛錘的轟鳴如同新時代的心跳,震動著古老的王畿。流水線上,標準化的青銅弩機如同冰冷的溪流,源源不斷地組裝成型,閃爍著森然的光澤。然而,在這片象征秩序與力量的喧囂之下,一股陰冷的暗流,正在洛陽城最幽深的角落裡悄然湧動。
“鬼市”。這不是一個地名,而是一片盤踞在洛水廢棄碼頭、斷壁殘垣間的陰影之地。腐爛的魚腥、劣質的酒氣、潮濕的黴味與一種隱秘的貪婪欲望混雜在汙濁的空氣裡。殘破的葦席隨意鋪在地上,就成了攤位。沒有叫賣聲,隻有壓低的、如同蛇類嘶鳴般的討價還價。交易的貨品,從盜墓的玉玨、來路不明的奴隸,到此刻最炙手可熱的——那些貼著“天工坊”標簽,卻散發著劣質青銅腥臭的弩機部件。
一個穿著不起眼灰色麻衣、帽簷壓得很低的身影,在陰影中無聲地穿行。墨翟。他粗糙的手指,借著攤位上昏黃油燈那點可憐的光,不動聲色地撚起一塊攤開的粗麻布上的青銅“懸刀”扳機)。入手冰涼,但分量明顯偏輕。他指尖劃過表麵的粗砂打磨痕跡,最後停留在扳機軸孔邊緣——那本該光滑如鏡的孔壁,布滿了肉眼可見的毛刺和細微的裂紋。
“貨真價實,天工坊流出來的‘次品’,”攤主是個精瘦的漢子,眼神像老鼠一樣在帽簷下滴溜轉,聲音沙啞,“便宜,隻要官坊三成價!量大還能再談!”
墨翟沒有應聲,隻是將懸刀放下,又拿起旁邊一根“弩臂”。臂身表麵坑窪不平,幾處鑄造時的氣孔清晰可見。他拇指用力在臂身中段一按!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心悸的脆響從內部傳出。弩臂表麵,一道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攤主的臉色瞬間陰沉:“朋友,不買就彆亂碰!這可是上好的…”
“上好的催命符。”墨翟的聲音冰冷,帽簷下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針,刺得攤主渾身一哆嗦。他不再理會,轉身消失在更濃的陰影裡。身後傳來攤主惱羞成怒的低罵和周圍幾個黑影不懷好意的窺視。
這些弩機零件,形製上極力模仿著天工坊的標準件,刻著模糊的“甲三”、“乙五”字樣。但材質低劣銅少鉛多,甚至摻了雜鐵),加工粗糙,公差大得驚人。它們就像披著羊皮的豺狼,一旦流入軍隊,輕則卡殼失靈貽誤戰機,重則在擊發瞬間崩裂,反噬射手!這不僅是牟取暴利,更是對天工大道最惡毒的褻瀆,是插向強軍夢的一把淬毒匕首!
“墨師,查清了。”一名扮作苦力的墨家弟子無聲地靠過來,在墨翟耳邊低語,“貨源來自城南‘金鼎坊’,明麵上是個銅器鋪子,背後是姬桓的外甥,公子虔。他們用廉價的雲夢澤雜礦銅,工匠是臨時拚湊的流民,照貓畫虎,根本不懂《周工九章》!但…他們手裡有仿製的標準圖!尺寸標號都抄了去!”
“仿圖?”墨翟眼中寒光一閃。敵人學得很快,但隻學了皮毛,沒學到筋骨——那筋骨就是嚴苛到極致的公差和材質律!這恰恰是他們的死穴!
“周師何在?”墨翟沉聲問。
“已在‘量天閣’。”
天工坊深處,一間守衛森嚴的石室。室內沒有爐火,隻有數盞巨大的青銅燈樹,將冰冷的石壁照得纖毫畢現。這裡被墨翟命名為“量天閣”,是標準製定與檢驗的核心。空氣中彌漫著青銅冷卻後的微腥和一種奇特的、類似鬆香的防鏽油脂氣味。
周鳴站在一張巨大的石案前,案上鋪滿了各種圖紙、算籌、以及繳獲來的劣質仿製弩機零件。他手中正把玩著那根被墨翟按出裂紋的弩臂,指尖感受著那粗糙的紋理和內部隱藏的脆弱。他麵前,擺放著天工坊引以為傲的利器——魯班遺製的青銅遊標卡尺。
“敵人拿了圖,卻不知‘度’在何方。”周鳴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洞察一切的穿透力。他拿起遊標卡尺,輕輕卡住仿製弩臂上一個標注為“長七寸”的位置。副尺滑動,刻度清晰顯示:“七寸一分三厘!”遠超公差±1黍0.01寸)的極限!“形位更是慘不忍睹。彎曲度超限,軸線偏移…這些,肉眼難辨,卻是沙場上的斷魂鎖。”
“必須讓他們無所遁形!”墨翟大步走入,將手中幾件劣質零件重重放在案上,“仿圖流出,防不勝防。需有一法,讓贗品,見光即死!讓那些隻懂剽竊尺寸、不明數理精微的蠹蟲,連量都量不準!”
周鳴的目光落在遊標卡尺上,眼中幽光流轉。他拿起尺子,手指撫過主尺上那均勻而沉默的刻線,又摩挲著光滑的副尺。“量具,本是規矩之眼。若這眼睛本身,也需密鑰方能開啟呢?”他抬眼看向墨翟,“仿圖能抄尺寸,可能抄走《九章》之魂?”
墨翟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你是說…將《九章》算題,刻入量具?非解其題,不得其度?!”
“正是!”周鳴拿起炭筆,在石案邊緣飛快勾勒草圖。“此為新製‘防偽量天尺’!主尺之上,不再僅刻寸分厘毫,更在關鍵刻度旁,陰刻微雕《九章》算題!或為‘方田’求積,或為‘粟米’折換,或為‘商功’均輸!副尺遊標,非是簡單滑動,其內部暗藏微型算籌轉輪,需解開對應刻度的算題,得到正確數值,方能轉動轉輪至該數,釋放卡榫,副尺才可滑至該位,顯露真實讀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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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出一個複雜的剖視圖:
主尺刻度“五寸”旁,陰刻蠅頭小字:“今有田廣十五步,縱十六步。問為田幾何?答曰:一畝。”方田術基礎題)
對應副尺內部,隱藏一個僅綠豆大小、卻精密無比的青銅齒輪組轉輪,輪周刻有0至240的微小數字對應步與畝的換算)。
欲測一物是否長五寸,使用者必須心算或現場計算:15步x16步=240平方步=1畝。得到答案“1”。
然後,需用特製的小銅鑰插入副尺側麵的微孔,撥動內部轉輪,將數字“1”轉至特定位置。
隻有答案正確,轉輪內部機簧才與主尺暗藏的卡榫契合,釋放鎖止,副尺方能順利滑動至五寸位置進行測量!若強行滑動或答案錯誤,尺內精巧的青銅簧片便會鎖死,甚至自毀關鍵部件!
“妙!妙絕!”墨翟拍案叫絕,眼中閃爍著狂熱,“以數理為鎖,以智慧為鑰!非我天工坊核心匠師,熟稔《九章》精義者,縱得此尺,亦成廢銅!仿冒之徒,豈能解此玄機?!”他立刻轉向身旁大匠,“召集最頂尖的微雕師與機關匠!按周師之圖,日夜趕工!首批百柄‘量天尺’,十日之內,秘密配發各軍器監和邊關驗收吏!”
十日後的黃昏,洛陽城西校場。氣氛肅殺。墨翟、周鳴,以及數名身著玄甲、臉色鐵青的邊軍督造官,沉默地佇立在點將台上。台下空地中央,涇渭分明地堆放著兩堆弩機。
左邊一堆,是天工坊正品,寒光內斂,結構精悍,如同蟄伏的猛獸。
右邊一堆,則是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查抄繳獲的、打著“天工坊”標記的劣質仿品,堆積如山,散發著廉價的金屬腥氣。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軍司馬,正手持一柄剛剛配發的“防偽量天尺”,對著一具仿製弩機上的“標準”望山瞄準器)進行測量。他額頭青筋微凸,顯然在努力回憶《九章》內容。主尺上標注位置刻著:“今有醇酒一鬥,直錢五十;行酒一鬥,直錢一十。今將錢三十,得酒二鬥。問醇、行酒各幾何?”粟米術問題)
軍司馬咬著牙,手指在虛空中比劃:“醇酒價貴…行酒價廉…設醇酒x鬥…”他低聲念叨,算了半晌,終於不確定地低聲道:“醇酒…半鬥?行酒…鬥半?”他拿起配發的細銅鑰匙,插入副尺側孔,嘗試將內部轉輪撥到“0.5”的位置。
“哢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