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詔獄最深處的“天”字甲號牢房,是連最凶悍的盜匪都會在噩夢中驚醒的地方。沒有窗戶,隻有頭頂一尺見方的鐵柵泄下些微天光。空氣是凝固的淤泥,混雜著陳年血腥、黴爛草席和絕望的腐臭。石壁沁著冰冷的、終年不散的水珠,地麵是濕滑的泥濘。墨翟盤膝坐在角落一捧勉強算乾燥的稻草上,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嵌入這黑暗的一柄青銅劍。他身上的褐衣已被剝去,換上了粗糙肮臟的赭色囚服,手腕腳踝扣著沉重的生鐵鐐銬,磨破了皮肉,凝結著黑紅的血痂。公子虔與姬桓的反撲來得迅猛而卑劣,一紙“私蓄甲兵、圖謀不軌”的構陷,加上“以妖尺亂法度、禍亂百工”的煽動,竟真將他這位新晉的大司空副貳打入了這不見天日的死牢。
獄卒的斥罵、同監囚犯垂死的呻吟、鐵鏈拖地的刺耳摩擦,都無法撼動墨翟分毫。他的目光沉靜,越過鐵柵投下的那束慘淡光柱,落在對麵粗糙的石牆上。那束光,是這絕望深淵中唯一的時間刻度。正午時,光柱垂直如劍;此刻,它已傾斜拉長,邊緣模糊——黃昏將至。
“妖尺惑眾…壞我祖製…其罪當誅!”白日裡廷尉提審時,姬桓黨羽那尖利刻毒的指控猶在耳邊回響,字字如淬毒的針,紮向天工坊的基石——《周工九章》,指向那柄凝聚著魯班心血與周鳴智慧的“量天尺”!他們深知,毀掉這象征“數理為法”的尺,便能動搖天工坊的根本,便能將標準化打回“匠人私授、尺寸隨心”的舊時代,重掌器物之利!
墨翟緩緩抬起帶著沉重鐐銬的右手。指尖因寒冷和鐐銬的壓迫而微微發白、麻木。他凝視著那束越來越微弱、卻越來越純淨的月光夕陽已落,月華初升),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冰封河麵下湧動的暗流,在他心中洶湧成形——尺可奪,法可誣,然天地之度,豈因囹圄而廢?!公輸子血繪齒輪於彌留,我墨翟,難道就不能在這死獄石壁之上,刻下量天之尺的新篇?!
他伸出食指,用儘全身的意誌,將指尖狠狠抵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鐐銬的鎖鏈因這動作發出刺耳的嘩啦聲,引來隔壁獄卒一聲不耐煩的嗬斥。墨翟恍若未聞,全部心神凝聚於指尖一點。石粉簌簌落下,指腹傳來鑽心的刺痛。他強忍著,以指為刀,以壁為牘,在月光勉強照亮的牆麵上,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刻下了第一道筆直的豎線!
這是基準線!如同《周工九章》開篇的“方田術”,丈量之始,必先定其直!指尖的劇痛與石壁的堅硬,如同公子虔之流的阻撓,隻會讓這道線刻得更深、更直!
接著,他沿著這條基準線,開始刻劃代表主尺的刻度。每一寸的距離,他無法用實物測量,隻能依靠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法——以身為度!他屏住呼吸,以自身最熟悉的指距拇指與中指儘力張開的距離,經他無數次校準,約合八寸)為參考,結合呼吸心跳的節奏,在心中反複推演分割。指尖在石壁上艱難移動,每移動一分,都需克服巨大的阻力,留下帶著血痕的凹槽。刻完一寸十格分度),他的指尖已血肉模糊,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囚衣。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卻越發熾盛!
刻完主尺,他停下手。真正的挑戰,在於那被汙為“妖術”的遊標副尺!舊尺精度已達0.1分1厘),然欲破強敵,需更上層樓!精度提升的核心,在於縮小主尺刻度間距與遊標刻度間距的差值。
墨翟的目光穿透牢房的黑暗,仿佛看到了周鳴在量天閣演算的身影。原理在腦中清晰無比:若主尺最小分度仍為1分,欲將精度提升至0.01分1毫),需將副尺的n格長度,等於主尺的(n1)格長度。舊尺副尺九格等於主尺八格0.8寸),故每格差0.1分1厘)。那麼,新尺若想精度翻十倍,達到毫級0.01寸),差值需縮小十倍至0.01分!即需滿足:副尺n格=主尺(n1)格,且副尺每格長度=主尺每格長度0.01分。
他閉目凝神,指尖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著。設主尺每格長度。副尺每格長度s。則:
n=(n1)x(副尺總長等於主尺(n1)格)
且s=Δ,Δ即遊標精度,目標為0.01分。
由第一式:ns=(n1)→s=[(n1)n]
代入第二式:[(n1)n]=Δ→[1(n1)n]=Δ→(1n)=Δ→Δ=n
精度Δ等於主尺最小分度除以遊標格數n!
舊尺主尺最小分度=0.1寸1分),n=9副尺九格),故Δ=0.19≈0.0111寸≈1.11厘接近設計值1厘)。若想Δ=0.01寸1毫),則需n=Δ=0.10.01=10!即副尺需刻十格,其總長度等於主尺的九格0.9寸)!
“十分遊標!”墨翟心中豁然開朗!十格對九格!副尺每格長度s=0.9寸10=0.09寸。主尺每格=0.1寸。差值Δ=s=0.01寸!精度提升十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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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理論易得,實踐維艱!在暗無天日的死牢,沒有精銅,沒有微雕工具,如何在粗糙石壁上刻出均勻的十格?且這十格總長必須精準等於主尺九格0.9寸)?僅憑血肉之指和模糊的月光!
墨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束傾斜的月光。光柱的邊緣,因柵欄的遮擋,在石壁上投下幾道清晰的、平行的陰影。他心中一動!一個借助光影幾何的妙法浮現!
他挪動身體,調整鐐銬,讓手腕的投影落在牆麵的主尺刻線上。他仔細觀察鐐銬鐵環在光下形成的弧形陰影邊緣。然後,他伸出傷痕累累的食指,用指甲在牆麵上月光與黑暗的交界處,極其小心地刻下第一個標記點a對應副尺起點)。
接著,他極其緩慢地、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轉動手腕!鐐銬鐵環的陰影隨之在牆麵上發生極其微小的平行移動!他全神貫注,用超越極限的耐心和對角度變化的敏銳感知,控製著手腕轉動的幅度,確保陰影邊緣是嚴格的平行移動,而非旋轉!
當陰影邊緣平行移動的距離,在牆麵上恰好等於主尺一格0.1寸)時,他立刻停下,在光暗交界的新位置刻下第二個標記點b。如此反複九次!得到十個標記點a0,a1,a2,...a9!相鄰點間距嚴格相等,均為0.1寸借助光影平行移動保證等距)!這十個點,標記出了副尺應有的十個“理論位置”!
但這十個點的總長度是9x0.1寸=0.9寸!正是副尺十格所需的總長!墨翟要做的,就是在a0到a9這十個點標識的區間內,刻出代表副尺的十道刻線!副尺的刻線間距s=總長0.9寸10格=0.09寸!刻線本身,則嚴格刻在a0,a1,a2...a9這十個點上!
指尖再次抵上石壁!這一次,目標更小,精度要求更高!指尖的傷口反複崩裂,鮮血混著石粉,將刻痕染成暗紅。每一次刻劃,都是意誌與肉體極限的對抗。他緊閉雙唇,額角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血水滴落。刻完第五格時,鐐銬的鐵環因持續的發力而深深嵌入腕骨,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不得不停下,大口喘息,借著冰冷的牆壁穩住身體。隔壁傳來獄卒醉醺醺的鼾聲,更襯得這方寸之地的死寂。
不能停!公輸子的齒輪在等著,天工坊的流水線在等著,校場上枉死的兵卒在等著!墨翟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鹹和劇痛帶來短暫的清明。他再次俯身,血肉模糊的指尖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繼續在石壁上推進。第六格…第七格…第八格…第九格…
當最後一格第十格)的刻線在a9點完成,墨翟幾乎虛脫,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喘息。月光下,石壁上赫然呈現著一幅以血指刻就的驚世藍圖:一道筆直的主尺刻度寸、分清晰),旁邊是與之平行的、更加細密的副尺十格刻度!兩者起點對齊,但終點——副尺的第十刻線,精準地落在了主尺第九刻線的位置上!副尺十格=主尺九格!新式“十分遊標”的結構圖,如同刺破黑暗的閃電,在這汙濁的死獄中宣告誕生!精度,毫厘0.01寸)可期!
就在這心神激蕩、舊力已竭新力未生的瞬間,墨翟因力竭而微微側傾的身體,帶動了沉重的鐐銬。鐵鏈猛地繃直,刮擦過剛剛刻完遊標副尺的牆麵下方一塊鬆動的牆磚!
“喀啦…”
一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石粉剝落的異響。
墨翟的耳朵瞬間捕捉到了!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聲源處!隻見那塊被鐵鏈刮到的牆磚,邊緣的泥灰簌簌落下,露出了一道比發絲略粗的縫隙!縫隙深處,在月光無法直接照射的陰影裡,似乎…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
他強撐著湊近,不顧鐐銬的冰冷和傷口的刺痛,將眼睛死死貼在那道縫隙上!指尖的鮮血尚未凝固,他蘸了一點自己的血,小心地塗抹在縫隙邊緣,利用血液的浸潤和表麵張力,試圖讓那深處的反光更清晰些。
血珠滲入縫隙。微光顯現!那不是水珠的反光,而是某種…極其光滑的平麵?上麵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刻痕?
墨翟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屏住呼吸,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將帶著鐐銬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摳住那塊鬆動的牆磚邊緣!指甲崩裂的劇痛傳來,他恍若未覺,全身的肌肉在鐐銬的限製下爆發出最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