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搖籃、蜂巢與荊棘之影
冰冷的、帶著甜膩氣味的液體，如同附骨之蛆，持續不斷地注入林奇的血管。神經鎮定劑麻痹著痛覺，也鈍化著思維；高濃度的營養液維持著這具軀殼最低限度的運轉，卻無法填補靈魂深處那巨大的空洞和持續的抽離感。他像一具被精密儀器包裹的木乃伊，躺在冰冷的金屬平台上，視野被強製固定在鼻梁上的眼鏡裡，連接著另一個世界的血色黃昏。
深網實驗室的“搖籃”協議，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將他牢牢束縛。生理指標被維持在危險的平衡點上，大腦活動被嚴密監控。每一次艾莉亞在異世界發動那超越常理的力量，他都能同步感受到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和隨之而來的、幾乎要將他意識衝垮的信仰洪流。那不是力量，是酷刑。是億萬信徒的絕望、希望、狂熱的意念，如同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在他的靈魂烙印上。
光屏上，隘口的畫麵清晰得令人窒息。艾莉亞站在灰燼覆蓋的岩石上，沐浴在幸存者狂熱的目光中，如同新生的神像。她開始指揮殘存的力量清理戰場，收斂同伴的屍骨，用簡陋的工具和虔誠的祈禱，在隘口相對安全的後方，依托著嶙峋的山壁，搭建起一個簡陋卻充滿象征意義的營地。
一塊相對平整的巨岩被清理出來，成為臨時的祭壇。艾莉亞用那柄布滿豁口、幾乎折斷的斷劍，在上麵深深地刻下了一個圖案——並非記憶中幽藍巨人複雜的線條，而是一個極度簡化的符號：一個頂天立地的、由幾道剛硬折線構成的巨人輪廓，巨人腳下，是一道象征荊棘、卻被從中斬斷的扭曲線條。
刻痕很深，每一筆都帶著她殘存的力量和絕對的虔誠。
“看啊！羔羊們！”艾莉亞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她指著祭壇上的刻痕，碧色的眼眸燃燒著信仰的火焰。“這便是吾神的象征！鋼鐵的意誌！雷霆的威能！祂斬斷荊棘，為我們開辟生路！此乃神諭！此乃聖徽！”
“從今日起，此地便是‘鋼鐵聖所’！我們便是‘巨人神’座下最忠誠的盾與劍！”
“吾神的目光注視著我們！祂的力量與我們同在！”
“讓我們在此休憩！讓我們在此祈禱！讓我們在此……為吾神築起祂在人間的第一座聖壇！”
“讚美吾神！讚美鋼鐵與雷霆的巨人！”狂熱的呼喊再次響徹山穀，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未來的渺茫希望。幸存者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始圍繞著那塊刻有聖徽的巨岩，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碎石、斷裂的武器、甚至死難者的遺物——搭建起一個簡陋的環形石牆。沒有神像，那刻痕就是他們唯一的精神圖騰。
現實世界，深網實驗室。
主管站在防爆玻璃外，如同一個冷靜的棋手，審視著光屏上的一切。隘口營地的建立，聖徽的刻畫，信徒的狂熱……每一幀畫麵都被分解、分析。
“目標林奇）生理指標：臨界穩定。腦波活動：高同步震蕩模式。信仰錨點鏈接強度：維持98高位。”
“異世界信號源：能量場穩定，信仰源力波動呈現規律性潮汐特征。次級網絡節點：穩定在103個。”
“Ω7核心表麵‘雕琢’痕跡：新增7條微觀信仰刻痕，與目標載體眼鏡）接收的信仰洪流峰值時間點完全吻合。刻痕能量特征：高度同源。”
冰冷的電子報告聲在實驗室回蕩。技術員們緊張地操作著儀器，記錄著每一個數據。主管的目光，卻越過光屏上艾莉亞指揮信徒的身影，投向了更遠處——隘口兩側陡峭的山壁上，那些血荊棘教派祭司消失的方向。
“荊棘之母……不會善罷甘休。”主管低聲自語，手指在控製台上輕輕敲擊，“信仰……需要壓力。需要……絕望的熔爐來淬煉。”
他的目光，轉向了防爆玻璃內如同活體標本的林奇。
“接入‘蜂巢’。”主管的聲音毫無波瀾。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龐大的意念洪流，如同深海暗流，瞬間湧入了林奇被鎮定劑和信仰洪流雙重蹂躪的大腦！
那不是信徒狂熱的祈禱，而是無數道冰冷的、高效的、邏輯嚴密的、屬於不同人類思維碎片的集合體！它們來自深網最核心的“蜂巢”意識集群輔助運算矩陣——那些被抹去個人意識、隻保留純粹分析能力的“人腦處理器”！
這些冰冷的思維碎片，如同貪婪的食人魚，瞬間附著在林奇與艾莉亞那熾熱的信仰連接上！它們不產生信仰，它們隻分析！分析艾莉亞每一次祈禱的意念波動頻率，分析信徒們集體祈禱時產生的信仰源力共振模型，分析隘口的地形結構，分析血荊棘教派可能的戰術反應……
海量的數據，冰冷的邏輯推演，瞬間淹沒了林奇本就混亂的意識！
“呃……”林奇的身體在平台上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塞進了一個高速運轉的冰冷攪拌機！一邊是信徒狂熱的、如同熔岩般的信仰洪流，一邊是“蜂巢”矩陣冰冷的、如同手術刀般的邏輯分析！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意識裡瘋狂對衝、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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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率下降！目標精神熵值飆升！信仰錨點鏈接出現高頻雜波！”警報聲響起！
“穩定他！注入神經協調劑！”主管厲聲命令。
又一管冰冷的液體注入林奇的血管。劇痛和混亂被強行壓製下去，但那種大腦被撕裂、被當成信息中轉站的惡心感和屈辱感，卻如同附骨之蛆，揮之不去。
而“蜂巢”矩陣的分析結果，已經如同冰冷的瀑布，在主管麵前的光屏上流淌：
【信仰錨點艾莉亞）狀態評估：精神力透支嚴重，靈魂烙印承載接近極限。當前信仰輸出效率：峰值可持續性低。】
【次級網絡節點信徒）狀態評估：群體恐慌閾值高，信仰純度受‘死亡記憶’汙染，存在崩潰風險。】
【‘鋼鐵聖所’隘口營地）防禦評估：簡陋，缺乏縱深，兩側製高點易被奪取，易受遠程打擊及火攻。】
【敵對勢力血荊棘教派）行為模式推演基於現有數據）：高概率於72小時內發動報複性襲擊。襲擊方式推演：1.夜間大規模荊棘獸潮衝擊概率67）；2.高階祭司引導‘腐化荊棘’進行地底滲透水源汙染概率29）；3.獻祭儀式召喚‘荊棘母體’投影概率4，但破壞力評估：毀滅級）。】
推演結果觸目驚心！尤其是最後一條！
“獻祭儀式……荊棘母體投影……”主管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閃爍著冰冷的寒芒，“毀滅級……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