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釘在主屏幕那團翻滾的暗紅漩渦上。代表孢子天體的能量模型正在經曆一場恐怖的內爆。不是擴張,是向內坍縮!構成它龐大軀體的暗紅菌毯和黑晶獠牙,如同被無形的巨口啃噬,正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湧向核心那個驟然出現的、代表絕對虛無的深黑奇點!
“報告!孢子天體質量讀數暴跌!能量輻射模式改變!核心……核心出現超高引力畸變!”技術員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破音,“模型推演……它在形成……微型黑洞!”
“黑洞……”沈曼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吐出這兩個字時帶著血腥味。環形光屏牆上,代表地球軌道和引力的曲線圖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警報覆蓋。那猩紅的源頭,正指向孢子天體坍縮的位置——一個剛剛誕生,卻足以吞噬星辰的宇宙之癌!
“歸零協議!全功率注入!”沈曼的咆哮撕裂了指揮大廳的死寂,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金屬地麵上的冰雹,“所有地下城,執行最終封存程序!拋棄非必要載荷!循環係統進入最低維持!靜默!絕對靜默!”
指令如同冰冷的洪流,通過僅存的地下量子網絡瞬間傳遞到星球各處殘存的地下堡壘。巨大的合金閘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轟然落下,將最後一絲與地表相連的光線切斷。生態循環係統發出沉重的嗡鳴,功率被壓榨到極限。儲備的基因庫、文明數據庫、冰冷的胚胎庫……所有被標記為“火種”的模塊,被機械臂粗暴而精準地塞入深埋於地殼最底層的、由特殊合金和力場包裹的“歸零核心”。那裡,時間將被凍結,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地表所有監測節點……信號丟失……”副官的聲音空洞。屏幕上,代表地表避難所和監測站的光點,一片接一片地熄滅,如同被狂風吹滅的殘燭。人類,親手掐斷了與陽光的最後聯係,將自己深埋進墳墓般的黑暗。
“艾莉亞……”沈曼的目光穿透冰冷的屏幕,投向那片徹底陷入黑暗的地圖,隘口營地的位置隻剩下一個被標記為“秩序異常點”的微弱綠芒,在代表黑洞引力畸變的猩紅風暴邊緣倔強地閃爍。“活下去……”無聲的祈求,是她為整個文明投下的、唯一的賭注。
隘口營地,陷入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天空不再是覆蓋暗紅汙血的“碗蓋”,而是變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吞噬一切的深淵漩渦。死寂之牆殘餘的暗紅能量如同垂死的巨蛇,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拉長,化作一道道暗紅的流光,螺旋著墜向漩渦中心那個深不見底的黑點。陽光、星光、甚至空間本身的光澤,都被那黑洞貪婪地吮吸進去,營地籠罩在一種不斷加深的、令人瘋狂的晦暗之中。
空氣沉重得如同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被擠壓的痛楚。無形的引力如同無數冰冷滑膩的觸手,纏繞著每個人的身體,將他們向下拖拽。加雷斯僅存的右手死死摳住地麵凍土,指縫間滲出鮮血,才勉強穩住身體不被吸走。羅伊將半截斷劍狠狠插入地麵,單膝跪地,鋼鐵般的肌肉因對抗那無處不在的吸力而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海倫抱著嬰兒蜷縮在地,用整個身體覆蓋著他,碧綠的光芒在她身下形成一個微弱的保護圈,抵抗著那股要將靈魂都抽離的恐怖力量。
艾莉亞倒在海倫身邊,麵如金紙,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她周身那曾如神隻般的光輝已黯淡到極限,僅剩一層薄紗般的微光籠罩著她和嬰兒。淡金色的神性血液不斷從她嘴角、眼角滲出,在身下的凍土上暈開小小的、暗淡的金斑。她以靈魂為薪柴點燃的審判之矛,重創了築巢者,卻也幾乎燃儘了她自己。維持著最後這點秩序領域的,是她殘存意誌的本能,是懷中嬰兒散發出的、那微弱卻無比純淨的生命秩序之光。
“呃啊!”加雷斯發出一聲痛哼,他感到自己嵌入凍土的指尖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地麵在震動,細小的碎石和塵埃開始脫離重力的束縛,詭異地懸浮起來,然後被加速拉向天空的漩渦!引力在增強!
營地邊緣,一塊巨大的、被聖壇光柱爆發時掀起的岩石,在令人牙酸的呻吟聲中脫離了地麵,翻滾著,被無形的巨力猛地拽向高空,瞬間消失在漩渦中心的黑暗裡,連一絲回響都沒有留下。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液,再次注入每個人的血管。
“完了……”加雷斯看著自己開始不受控製向上飄起的衣角,慘笑一聲,“這次……是真的要喂黑洞了……”
羅伊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抵抗著身體被拉扯向上飄起的趨勢。他渾濁的眼睛望向艾莉亞和嬰兒,那裡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沒有被吸走的“錨點”。“……火種……”他嘶啞地擠出兩個字。
海倫將臉貼在嬰兒溫軟的小臉上,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嬰兒沉睡的麵龐。嬰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恐懼和悲傷,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周身那微弱的碧綠光芒不安地閃爍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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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共鳴,從嬰兒眉心那點秩序烈陽中蕩漾開來。
這共鳴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空間規則層麵的漣漪。它輕柔地拂過艾莉亞殘破的身體,拂過她瀕臨熄滅的靈魂。
艾莉亞的“視線”,在無儘的黑暗與撕裂的劇痛中,被猛地拉入了一片……絕對的寂靜。
這裡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下左右,甚至沒有“存在”與“不存在”的概念。隻有一片純淨、溫暖、包容一切的……無垠的碧綠。它並非實體,而是最本源的秩序與生命的具象,是孕育萬物的原初之海。
在這片碧綠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光點。微小,卻蘊含著無限的可能與生機。那是嬰兒的靈魂核心,是新生秩序火種的本源。
艾莉亞的意識如同一縷即將消散的輕煙,在這片溫暖的碧綠之海中沉浮。她能“看”到,那小小的光點正伸出無數纖細到近乎透明的、由純粹秩序構成的“絲線”,輕柔地纏繞在她殘破的意識體上,試圖修補,試圖維係。一種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毫無保留的依戀與孺慕之情,如同溫暖的泉水,源源不斷地從那光點傳遞過來,浸潤著她乾涸枯竭的靈魂。
她認出了這裡。這是嬰兒用他純淨無瑕的秩序本源,在她靈魂深處強行撐開的、最後的……搖籃淨土!
外界那恐怖的引力撕扯、黑洞的吞噬意誌、築巢者殘留的冰冷惡意……都被這片小小的淨土隔絕在外。它脆弱得如同肥皂泡,卻奇跡般地存在著,隻為守護她這縷殘魂。
就在艾莉亞的意識在這片溫暖中沉湎,汲取著那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生命力時——
轟!!!
一種源自宇宙根基的、毀滅性的“饑餓”意誌,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穿了這片碧綠淨土脆弱的屏障!
孢子天體自噬形成的微型黑洞,其終極的吞噬本能,捕捉到了這片“淨土”的存在!它感應到了這裡凝聚的、純淨的秩序本源!那是對它而言,無法抗拒的……極致美味!
碧綠淨土的邊界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構成這片空間的秩序絲線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開始一根根繃斷、消散!溫暖迅速被一種冰冷的、要將一切存在都碾碎成基本粒子的虛無感侵蝕!搖籃,在黑洞的引力觸須下……岌岌可危!
嬰兒靈魂核心的光點劇烈地閃爍、搖曳,傳遞出痛苦和本能的恐懼。它太小了,太稚嫩了,根本無法對抗這種宇宙級的毀滅法則。
艾莉亞的意識猛地從沉湎中驚醒!無邊的怒火在她殘存的意誌中燃燒!傷害她可以,傷害這守護她的、新生的火種……絕對不行!
“滾——開——!”
她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咆哮!殘存的神性本源不顧一切地燃燒起來!不再是攻擊,而是……共鳴!最深層次、最本質的秩序共鳴!
她的意識體化作一道微弱卻無比凝練的碧綠光芒,主動撞向嬰兒靈魂核心的光點!
嗡——!!!
光芒與光點接觸的刹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隘口營地。
海倫懷中沉睡的嬰兒,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眉心那點秩序烈陽,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純粹到令人心碎的碧綠光芒!
這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如同一個無形的力場,瞬間籠罩了整個營地!它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義空間的意誌!
喀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靈魂深處響起的碎裂聲。
那無處不在的、將人向上撕扯的恐怖引力……消失了!
加雷斯感覺身體猛地一沉,重新落回堅實的地麵,大口喘息著,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不再漂浮的衣角。羅伊緊繃對抗引力的肌肉瞬間鬆弛,拄著斷劍,驚疑不定地抬頭。海倫感到覆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沉重壓力驟然消失,她緊緊抱著嬰兒,感受著那光芒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天空,那旋轉的暗紅漩渦依舊存在,黑洞的吞噬之力也並未消失。但在嬰兒光芒籠罩的營地範圍內,空間……被重新定義了!一種源於新生秩序火種本能的、對抗熵增與毀滅的法則,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強行建立!如同在滔天洪水中,升起了一座隔絕一切的秩序孤島!
這光芒的爆發,如同黑暗宇宙中點燃的火炬,清晰地標注了自身的存在。
深空,孢子天體坍縮的核心,那個微型黑洞的視界邊緣,粘稠的暗紅能量流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最甜美的血腥味刺激到的鯊魚,一股更加狂暴、更加貪婪的吞噬意誌,帶著毀滅性的饑渴,轟然鎖定了隘口營地!鎖定了那點純淨的碧綠光芒!
它要吞噬這光芒!將這最後的秩序變量,徹底湮滅在它的終極虛無之中!
恐怖的引力束,不再是彌漫的場,而是被凝聚、被聚焦!如同宇宙巨獸伸出的、無形的舌頭,帶著舔舐一切的粘膩與貪婪,狠狠卷向隘口營地!這一次,目標明確——艾莉亞身邊的海倫和她懷中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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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海倫發出絕望的尖叫,本能地將嬰兒死死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來自深空的毀滅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