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並非真空的常態,而是這片星域被徹底重塑後的烙印。空間如同被頑童揉皺又勉強攤開的紙張,布滿了漆黑、猙獰的裂痕,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超越物理極限的湮滅風暴。輻射塵埃、星骸碎片、乃至光本身,都被那場風暴徹底抹除,隻留下絕對的虛無和破碎的規則背景音。在這片宇宙傷疤的中心,一點微弱到幾乎忽略不計的白金星火,如同風中殘燭,在破碎的虛空中無聲地閃爍、跳動。
它太小了,比一粒微塵更渺小。卻又如此頑強,穿透了毀滅的餘燼,固執地燃燒著最後的存在感。每一次跳動,都微弱地擾動周圍的虛空,引動那些尚未完全彌合的空間裂痕產生細微的漣漪。
昆侖山號內部,是劫後餘生的死寂與壓抑的忙碌。
空間躍遷的劇烈顛簸讓本就傷痕累累的艦體雪上加霜。刺耳的金屬呻吟在走廊深處回蕩,應急燈閃爍的紅光映照著一張張蒼白、疲憊、驚魂未定的臉龐。空氣中彌漫著臭氧、金屬熔融和淡淡的血腥味。
艦橋內,主屏幕一片漆黑。空間躍遷後的高維餘波乾擾著所有外部傳感器,隻剩下內部監控畫麵和劇烈波動的能量讀數。
“躍遷完成!確認脫離原坐標星域!距離預設星門坐標還有……還有七次標準躍遷距離!”導航官的聲音嘶啞,帶著脫力的顫抖,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僥幸。
“引擎狀態?”楊振坤的聲音低沉沙啞,他扶著控製台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目光沒有看屏幕,而是穿透了層層甲板,仿佛要看到艦體深處那個被暗紅光暈包裹的球形空間。
“主引擎……徹底報廢!曲率引擎核心過載,冷卻係統失效,正在強行注入應急冷卻劑,但……但最多隻能維持基礎姿態調整和一次短距躍遷能量儲備!”工程官的報告帶著絕望的哭腔,“護盾發生器完全熔毀,艦體結構完整性……艦長,我們就像個勉強捏在一起的破瓦罐!”
楊振坤沉默地點點頭。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他轉向通訊官:“嘗試建立任何外部通訊,搜索任何人類信號,哪怕是遺跡信號!”
“是!艦長!所有頻段掃描開啟……但……空間背景輻射乾擾極強,短時間內恐怕……”
楊振坤揮手打斷了他。他不需要立刻得到結果。他需要……確認那個希望。
“莉莉,”他叫住了正埋頭在生命維持係統控製台前、雙手飛快操作的女工程師,“那個地方……怎麼樣了?”
莉莉抬起頭,年輕的臉上沾著油汙和汗水,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敬畏。“艦長!太……太不可思議了!那個球形空間!能量讀數……穩定得可怕!而且……而且還在緩慢增長!”
她調出一個獨立的監控畫麵投射到主屏幕一角。畫麵中,正是艦體深處那個被星骸之神開辟出的球形空間。此刻,它內部充盈著一種柔和、穩定、卻又蘊含磅礴力量的暗紅光暈。光暈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星塵般的白金與幽藍光點緩緩流轉、沉降。
“我們吸收的那些……那些毀滅能量,”莉莉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它們沒有消失!它們被轉化了!被那個空間……或者說,被空間裡那層由晶髓轉化的能量薄膜……同化、儲存了!就像……就像一顆心臟在汲取養分!”
“核心印記……已轉移……錨定完成……”星骸之神冰冷中帶著釋然的意念波動,再次浮現在楊振坤的腦海。他死死盯著那穩定脈動的暗紅光暈,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海倫……這就是你留下的火種嗎?它……真的在孕育著什麼?
“艦長!”生命信號監測員的驚呼打破了短暫的寂靜,“那……那個空間內部!有……有生命反應!”
“什麼?!”整個艦橋瞬間屏息。
“非常……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是……是獨立的生命信號!正在……正在隨著光暈的脈動而增強!”監測員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茫然,“它……它就像……一顆種子!在吸收那些能量……在……在生長!”
種子!
這個詞如同驚雷,在楊振坤心中炸響。星骸之神最後剝離轉移的,不是單純的碎片,而是……一個依托於海倫意誌和晶髓能量、正在孕育的新生命體?!
“加強監測!所有非必要能源,優先保障那個區域的環境穩定!”楊振坤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眼神卻變得無比複雜。希望與沉重的責任,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纏繞上他的心臟。他們保護的,不再僅僅是海倫的遺誌,更是一個活生生的、正在誕生的……存在。
就在這時!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
意念波動……如同跨越了無垠星海的呼喚……毫無征兆地在楊振坤以及艦橋內少數精神感知敏銳者的意識深處直接響起!
那波動……極其虛弱……斷斷續續……如同風中即將熄滅的火星……傳遞著一種純粹的存在的痛苦!與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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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楊振坤悶哼一聲,太陽穴傳來針紮般的刺痛。他猛地捂住了額頭。
“艦長!您怎麼了?”副官急忙扶住他。
“是他……”楊振坤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死死望向主屏幕——儘管那裡隻有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穿透空間,看到那片毀滅星域的中心!“那點星火……是他在求救!他……沒有完全湮滅!他的意識……被禁錮在那片破碎的虛空裡了!”
這個消息如同冰水澆頭,瞬間熄滅了艦橋內剛剛燃起的一絲關於新生命的喜悅。星骸之神……那個如同神隻又如同兵器、最後以自毀為他們贏得生機的存在……他的意識核心,竟然還在那地獄般的廢墟中掙紮?!
“能定位嗎?”楊振坤強忍著精神波動帶來的刺痛,看向導航官和通訊官。
“太微弱了!艦長!而且空間結構在那裡徹底混亂,常規掃描根本無效!”通訊官額頭冒汗,“隻能確定……信號源就在我們躍遷離開的那個坐標附近!但具體位置……如同大海撈針!”
回去?以昆侖山號現在的狀態,回去就是自殺!更彆說那裡可能還有潛伏的星語者殘餘力量!
“分析信號模式!嘗試理解他傳遞的信息!”楊振坤強迫自己冷靜。求救……僅僅是求救嗎?
技術團隊立刻行動起來。那斷斷續續、充滿痛苦的意念波動被反複捕捉、放大、解析。
“艦長……這信號……很奇怪!”首席科學家,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它不僅僅是在傳達痛苦和求救!它更像是一種坐標!一種極其複雜的空間與規則的‘拓撲結構’!”
老科學家調出解析圖。屏幕上,一個由無數扭曲光線和破碎幾何符號構成的、不斷動態變化的複雜模型正在艱難地生成。它看起來……就像一個被強行打碎、又勉強粘連在一起的破碎的…三維星圖或者說是某種…規則牢籠的結構圖!
“他……他好像在告訴我們……他意識被困住的那個‘牢籠’的結構!”老科學家聲音激動,“他在向我們展示……鎖住他的鎖孔!”
楊振坤瞳孔驟縮。展示鎖孔?這意味著……他相信他們有能力……或者未來有能力……去打開它?去……救他?
這個念頭帶來的震撼,甚至超越了星骸之神本身力量的恐怖。一個視規則如玩物、捏碎恒星的存在,在意識瀕臨消散之際,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一艘他眼中如同“礙眼殘渣”的人類破船上?
這背後蘊含的信任……或者說,是源自海倫意誌的某種更深層的、無法被冰冷邏輯磨滅的……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