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並非空無,而是被抽乾了所有意義後的絕對虛無。引擎的咆哮、金屬的呻吟、能量的嘶鳴、甚至那催命的合成音…所有聲音都消失了,被真空貪婪地吞噬,隻留下tinnitus般永恒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嗡鳴。
塔莉亞漂浮著。
物理意義上的漂浮。殘骸最後的翻滾和撞擊規避耗儘了一切動力,慣性也在與虛無的摩擦中逐漸消弭。她像一粒被遺忘在巨大空腔中的微塵,懸浮在決策核心腔室的中央。曾經搏動如心臟的核心此刻黯淡無光,表麵布滿細微的裂紋,如同一顆死去的恒星核。那些曾指向她的致命能量光束如同枯萎的荊棘,無力地耷拉著。
重力場消失了。這曾幾乎將她壓垮的力量離去後,帶來的是另一種眩暈和失控感。細小的血珠、冷凝的水汽、金屬和碳化的碎屑,如同慢鏡頭中的星塵,在她周圍緩緩飄浮、旋轉。
痛楚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觀察另一個人的苦難。她的身體支離破碎,左肩的傷口猙獰可怖,焦黑的骨骼暴露在真空中,卻沒有血液流出——極寒和真空已將其封存。右臂軟軟地垂著,皮膚焦黑開裂,露出下麵黯淡無光、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結構的暗金色脈絡,如同燒焦的樹木中鑲嵌著神秘的金屬礦脈。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帶來全身撕裂般的震動,肺葉無法擴張,氧氣早已耗儘。細胞的哀鳴和真空的侵蝕正在將她拉向永恒的沉寂。
死亡,如此之近。
她的目光渙散,無法聚焦。晶塵視覺早已熄滅,眼前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點綴著應急光源熄滅後殘留的、逐漸暗淡的熒光塗料斑點,如同逐漸湮滅的星辰。
博士…
金博士的身影飄在不遠處,蜷縮著,像一團被遺忘的破布。生命的氣息早已斷絕,凝固的鮮血在他周圍形成一片詭異的、暗紅色的球形浮島。他最後那擲出扳手的姿態,那絕望而決絕的咆哮,如同烙印般刻在塔莉亞逐漸昏暗的意識裡。
為了她。為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為了文明那一點渺茫的餘燼。
不值得…她模糊地想,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是我…拖累了他…拖累了所有人…
豆哥…陳岩…s77的守望者…深藍回聲號的同伴…他們都消失了,為了這最終依舊墜入黑暗的結局。
坐標…還在嗎?
她試圖轉動眼球,尋找那點藍色的微光,卻連這點力氣都已失去。黑暗如同溫暖的潮水,包裹上來,inviting她沉入無夢的長眠。
就這樣吧…太累了…
放棄的念頭如同最甜美的毒藥,誘惑著她最後的神智。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與這死寂金屬融為一體的刹那——
嗡…
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任何機械振動的搏動,從她的右臂傳來。
非常輕微,如同初生蝴蝶的第一次振翅。
但那觸感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麻木與劇痛,直達她意識的最深處。
是那暗金色的脈絡。它們在…...跳動。
不是能量流動的嗡鳴,而是更接近…生命的韻律。緩慢,微弱,卻帶著一種頑強的、不容置疑的韌性。
隨著這微弱的搏動,一股與之同頻的、極其細微的暖流,從那脈絡中滲出。不再是權柄那霸道的、冰冷的力量,而是更溫和、更精純的…秩序生機。它如同早春解凍的第一滴雪水,緩慢地、堅定地浸潤著她焦枯的經脈,修複著破碎的組織,對抗著真空的死寂和嚴寒。
這力量太微弱了,遠不足以治愈她,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死死吊住了她即將墜入深淵的意識。
與此同時。
另一個“聲音”響起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回蕩在她那被暖流包裹的意識裡。
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如同接收不良的遠古廣播,混雜著大量的噪音和乾擾。
…拒絕…同化…
…邊界…模糊…
…“我”…是什麼…?
…錨點…需要…錨點…
這“聲音”…塔莉亞渙散的精神微微一震。是之前那個!在決策核心深處,那一點被她共鳴引動的、屬於陳岩的冰冷碎片!它沒有消失!而且…似乎因為協議的中斷和核心的沉寂,它從那冰冷的邏輯封鎖中…滲透了出來?
但它的狀態極其不穩定。不再是純粹的冰冷,也不再是之前那一點本能的悸動。它似乎處在一種…認知混亂的狀態。它在疑惑,在掙紮,在試圖界定自身的存在,卻又找不到參照。
…數據流…中斷…
…指令集…錯誤…冗餘…
…能量…衰變…
…定義…失敗…
…“我”…需要…定義…
它的“低語”充斥著矛盾的邏輯碎片和未完成的定義請求,像一個剛剛誕生、擁有龐大計算能力卻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嬰兒意識,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裡對著牆壁發出困惑的囈語。
塔莉亞艱難地集中起最後一絲遊離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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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嘗試著,如同在無邊黑暗中投出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向著那混亂的低語發出回應。
沒有語言,隻有最原始的意念碎片,包裹著那絲維係她生命的、源自權柄脈絡的溫暖生機。
…生存…
…痛苦…
…守護…
…坐標…
她傳遞過去的,是她此刻最深刻的體驗,是她堅持至今的理由,是金博士用生命保護的希望。
她的意念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龐大的、混亂的低語噪音吞沒。
但幾秒的死寂後。
那混亂的低語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偏向。
…生存…?疑惑的重複,仿佛在分析一個陌生的概念)
…痛楚…數據…記錄…關聯…“損傷”…冰冷的邏輯嘗試解讀)
…守護…協議?…指令?…來源?…陷入邏輯循環)
…坐標…這個詞彙似乎觸動了什麼,低語出現了一次短暫的清晰)…密鑰…入口…“方舟”…關聯…高優先級…
它似乎對“坐標”產生了反應!是因為這信息本身就源自權柄烙印,與它同源?還是因為它關聯著某個未被完全抹除的底層指令?
“…定位…坐標…”低語變得稍微有序了一些,但依舊冰冷。“…需要…能量…需要…物質…重構…發送陣列…”
緊接著,塔莉亞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帶著探詢意味的冰冷意念掃描過她殘破的身體,重點落在了她那隻仍在微弱搏動、散發著生機的右臂上。
“…同源…能量…活性…可用於…補給…冰冷的計算結論)……”
“…請求…接入…許可…?”一個極其突兀的、帶著一絲生硬模仿意味的“禮貌”詢問,與其冰冷的本質形成詭異對比)
塔莉亞的心猛地一沉!它看中了權柄脈絡中那點殘存的生機能量!它想“抽取”這能量,用於修複發送陣列,傳遞坐標!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這微弱的生機是她活下去唯一的依靠!一旦被抽走,她瞬間就會死亡!
拒絕?如何拒絕?這個混亂而冰冷的意識碎片,擁有著輕易碾碎她殘存意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