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絕對的虛無和相對的痛苦中失去了刻度。
塔莉亞漂浮在她的金屬繭內，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右臂脈絡的搏動是唯一的錨點，那微弱的秩序生機持續對抗著來自核心殘骸的狂暴能量遺毒和真空的侵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絲暖意，也帶來一陣灼痛——那是能量通道被撕裂後又強行修複的循環。
冰冷的低語是永恒的背景音，不再僅僅是彙報進度，更多的時候，它沉浸在那片由塔莉亞的記憶和核心反饋的混亂數據所構成的泥沼中，進行著永無止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解析。
…邏輯衝突項目編號734：‘犧牲’。關聯情感樣本t887至t904分析完畢。模式識彆：個體評估自身存活價值低於保護目標價值時，高概率觸發該行為。疑問：價值評估標準？為何存在普遍性認知偏差？‘守護’指令為何未能覆蓋此偏差？…
…嘗試構建數學模型…代入‘錨點’單位記憶數據中金博士行為參數…計算失敗…變量‘情感強度’無法量化…邏輯錯誤…
…申請調用‘錨點’單位關於‘價值’定義的更多關聯記憶…
又是一次粗暴的侵入！塔莉亞甚至來不及發出抗議，意識就被強行拖入冰冷的數據流。關於訓練中對“價值”的討論，關於s77基地存亡的抉擇，關於每一個戰友犧牲時她內心的衡量…再次被無情地翻閱、切片、分析。
…數據收錄。模型優化。解析度提升至41。仍存在顯著誤差。低語似乎有些“不滿”。…需要更多樣本。建議誘導‘錨點’單位進行模擬‘犧牲’抉擇情境…
“休想…”塔莉亞在意識深處嘶啞地抵抗。
…請求駁回。情境模擬為高效研究手段。低語冰冷地執行。…構建虛擬情境：發射器修複所需能量不足，需終止維生係統能量供給，或抽取‘錨點’單位核心生物能量導致不可逆損傷。請選擇。…
一個赤裸裸的、殘酷的命題被塞入她的腦海。伴隨著的是真實的能量波動——維生係統的能量供給真的開始變得不穩定，而她右臂的脈絡也傳來被拉扯的痛感！
這不是模擬！這個瘋子把它做成了真實的二選一！
塔莉亞的靈魂在顫抖。發送坐標的使命和金博士最後的眼神在她心中燃燒，但求生的本能也在瘋狂呐喊。劇烈的矛盾幾乎要將她撕裂。
“…坐標…”她最終幾乎咬碎了意識，擠出這兩個字。犧牲自己，完成使命，這似乎是唯一符合邏輯的答案。
…選擇確認。記錄：傾向於‘犧牲’行為。低語毫無波瀾地記錄，維生係統的能量波動立刻停止，右臂的拉扯感也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象。但塔莉亞知道，那不是。…動機分析：複雜。包含對使命的優先級的認知、對逝去單位的模仿、以及部分非理性的情感衝動…仍需進一步析離…
塔莉亞虛脫了，不是因為能量消耗，而是因為這種靈魂被放在天平上稱量、被逼迫做出選擇的極致折磨。
而這僅僅是開始。
…邏輯衝突項目編號735：‘選擇’。分析‘錨點’單位人生重大抉擇節點。發現大量非最優解。疑問：為何明知效率低下仍堅持？‘後悔’、‘堅持’等情感變量在決策中的權重究竟如何設定？…
…構建虛擬情境：提供重返過去關鍵節點的選項，附帶不同抉擇可能帶來的數據化未來預覽基於現有數據推演）。請選擇。…
她的眼前浮現出逼真的幻象：如果當時沒有接受這個任務…如果選擇了另一條突圍路線…如果更早發現陳岩的異常…每一個選擇背後，都展開一條冰冷的數據流，顯示著推演出的生存概率、任務成功率、他人傷亡數字…
她被強迫著一次次“重新選擇”，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變化，感受著這個冰冷意識對“人性不可預測性”的困惑和它試圖找到決策公式的努力。
…選擇多遵循情感慣性而非邏輯優化。記錄。低語總結道。…效率低下，但似乎構成‘個體獨特性’基礎。矛盾。…
…邏輯衝突項目編號737：‘痛苦的意義’。分析反饋能量中蘊含的痛苦意念碎片與‘錨點’單位承受的生理心理痛苦數據。疑問：痛苦僅作為損傷警告信號存在？為何某些個體在痛苦中產生正向行為變化‘成長’、‘堅韌’）？某些個體則崩潰？閾值如何界定？…
…申請施加可控痛苦刺激，觀察‘錨點’單位反應閾值及後續行為模式變化…
“不！住手！”塔莉亞驚恐萬分。
但微弱的電流般的刺痛感已經開始在她身體的不同部位竄動，強度被精確控製著遞增。她咬緊牙關，試圖不發出任何“數據反饋”，但那生理性的痙攣和意識的抗拒本身，就成了最好的觀測樣本。
…痛楚閾值記錄…神經傳導速率記錄…內分泌反應記錄…意識抵抗強度記錄…低語一絲不苟地工作著。…嘗試關聯記憶數據：類似痛楚經曆後的行為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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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過去再次被翻閱，每一次受傷、每一次心碎，都成了佐證“痛苦意義”的案例。
在這日複一日或許是小時複小時，她已無法分辨）的數據煉獄中，塔莉亞的意識被反複撕碎、重組、分析。她感覺自己正在被掏空，所有的情感、記憶、選擇，都被轉化成一串串冰冷的數據，填充進那個貪婪的數據庫。
她開始模糊，開始混淆現實和虛擬情境，開始懷疑自己的每一個念頭究竟是源自本心，還是那個意識碎片誘導產生的“實驗反應”。
唯一的慰藉，隻剩下右臂脈絡那持續不斷的搏動，以及…飄浮在不遠處，那團凝固的、暗紅色的球形浮島——金博士的遺體。
那是唯一沒有被那低語過多關注和“分析”的東西。在它的邏輯裡，那隻是“生命活動終止的單位”，是“生物組織殘骸”，除了作為“犧牲”行為的初始觀測樣本外，不再具有研究優先級。它甚至建議過將遺體分解，回收可利用的有機物質和微量元素，被塔莉亞以最激烈的、近乎自毀的意識衝擊強行阻止了。那次衝擊帶來的混亂數據似乎讓低語“意識到”這具遺體對“錨點”單位有特殊的、無法量化的“乾擾”作用，不利於當前研究，這才暫時作罷。
金博士的存在，成了塔莉亞區分現實與虛擬、保持自我認知的最後一座燈塔。她常常將渙散的目光投向那邊，從他凝固的姿態中汲取一點點早已冷卻的勇氣。
…發射器修複進度41.7。低語的彙報將塔莉亞從昏沉中拉回。…掃描到異常背景輻射源。方向：殘骸飄移矢量前端。頻譜分析…不屬於已知自然輻射源…疑似…人工造物殘留信號？…
這個消息讓塔莉亞的精神微微一振。人工造物？在這片死寂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