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這宇宙中最基礎也是最無情的力量,推動著殘骸,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無可挽回地滑向那顆小行星般的沉默巨構。
距離在無聲地拉近。巨構表麵那些深邃的撞擊坑和蜿蜒的裂穀逐漸清晰,放大成令人窒息的、布滿傷痕的金屬地貌。其體積帶來的壓迫感是如此具象,仿佛一片正在傾覆的黑色大陸,要將這渺小的殘骸徹底吞噬。塔莉亞右臂的權柄脈絡搏動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劇烈,不再是單純的悸動,更像是一種瀕臨極限的、混合著恐懼與某種奇異吸引力的哀鳴。那源自巨構深處的、沉寂的共鳴,此刻如同低沉的心跳,震動著她的骨骼和靈魂。
冰冷的低語徹底放棄了常規的邏輯運算。麵對這種超越理解的存在,任何基於已知數據的計算都顯得可笑而徒勞。它轉而將絕大部分算力投入了對巨構表麵和周圍空間的、近乎貪婪的掃描和記錄之中,試圖從每一個細節裡摳出一絲一毫的理解。
…表麵材質分析:非已知任何合金結構…原子排列呈現…非自然形成的規則性…疑似…‘鍛造’或‘生長’而成…年代測定…誤差極大…遠超‘方舟’紀元和現有任何文明史…
…撞擊坑痕跡分析:部分殘留能量簽名與核心數據庫記載的‘上古衝突’武器特征有微弱吻合…另部分…完全未知…攻擊方式無法解析…
…檢測到巨構表麵存在極其微弱但持續的能量流…路徑複雜…類似…循環係統或…信息傳遞網絡?…
它的低語變成了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結論的觀察日誌,每一個發現都足以顛覆現有的科學認知。
塔莉亞透過縫隙,凝視著那越來越近的、死寂的金屬大地。一種莫名的悲愴感湧上心頭。這巨構曾經是什麼?一座要塞?一座神廟?一個監獄?亦或是…一艘船?無論它是什麼,它如今都靜默於此,與無數破碎的星辰為伴,成為了自身和這片星域的墓碑。
…軌道預測:依照當前軌跡,將在17單位時間後與巨構表麵發生接觸。接觸點預估:坐標[不可讀],一片相對平坦的金屬平原,中央有一處…異常的能量彙聚點?低語彙報著,語調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專注。…建議做好撞擊緩衝。同時…準備嘗試與異常能量點進行極低強度接觸…’
它依舊沒有放棄主動探索,隻是將風險閾值提到了最高。
殘骸調整了最後一點姿態,將相對堅固的部分對準預定的撞擊點。金屬繭內部,能量細絲編織成更密集的緩衝網,將塔莉亞牢牢固定。
最後的時刻來臨。巨構的表麵占據了整個視野,如同黑色的天空壓了下來。
轟!!!
劇烈的撞擊感傳來!並非爆炸般的瞬間毀滅,而是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和撕裂聲!殘骸如同雞蛋撞在岩石上,外圍的結構在第一時間就徹底解體、崩碎!決策核心腔室劇烈變形,金屬繭發出刺耳的尖叫,內壁多處破裂,真空和極寒瞬間湧入!
塔莉亞感覺自己被一隻巨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摜在地上!全身的骨頭仿佛都要散架,劇痛淹沒了所有意識!右臂的權柄脈絡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瘋狂抵消著衝擊力,但也讓她承受了巨大的能量負荷,幾乎昏死過去。
翻滾、滑行、碰撞…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最終,一切緩緩平息。
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徹底。
塔莉亞咳出幾口凝固的血塊,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
金屬繭已經破裂大半,如同一個被砸扁的罐頭。透過裂口,她看到的不再是深邃的星空,而是坑窪不平、無限延伸的暗沉金屬大地。她們已經“著陸”了,嵌在了這顆巨構的表麵。上方是扭曲的殘骸結構,如同在這片金屬平原上豎起的一座怪誕的墓碑。
寒冷刺骨。真空無聲。
…撞擊生存確認。低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虛弱”感,顯然剛才的撞擊也消耗了它巨大的能量,甚至可能損傷了它的部分載體。…結構損失87…維生係統嚴重受損…能量儲備降至3…緊急狀態。’
塔莉亞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著,她賴以苟延殘喘的維生保障,也走到了儘頭。
…檢測到本地能量場。低語繼續道,將掃描焦點投向之前探測到的那個“異常能量彙聚點”。…源點位於東南方向1.7公裡處…一個…入口?’
塔莉亞順著它指引的“方向”感望去。在昏暗的光線下光源來自殘骸尚未完全熄滅的應急燈和巨構表麵自身極其微弱的磷光),她看到遠處的地麵上,似乎有一個巨大的、規則的四方形凹陷,內部深邃無比,仿佛通向巨構的內部。而那微弱的能量流,正從那個方向散發出來。
…能量場性質:穩定、惰性、非攻擊性。同源波動信號從此處散發最為清晰。低語分析著。…內部環境未知。但外部環境已無法維持‘錨點’單位存活。移動至能量場範圍內是唯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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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怎麼移動?塔莉亞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無比。
…利用剩餘能量,操控殘骸碎片,構建簡易運載平台。低語迅速製定方案。…需要‘錨點’單位持續引導右臂能量,輔助精細操控,抵消部分重力影響。’
巨構表麵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重力場,比殘骸內部模擬的還要微弱,但足以讓移動成為可能。
沒有選擇。塔莉亞隻能再次壓榨自己殘存的精神和身體,配合那冰冷的意識。
幾條相對完好的能量細絲纏繞住她的身體,將她從破碎的金屬繭中小心地拖出。同時,幾塊較大的、相對平坦的殘骸碎片被能量絲線拉扯過來,在她下方拚接成一個粗糙的平板。
這個過程緩慢而艱難。低語的能量顯然也所剩無幾,操控變得不再精準,碎片碰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在死寂的世界裡傳出老遠。
塔莉亞漂浮在平板之上,被能量細絲牽引著,如同一個提線木偶,朝著那個方形的入口緩緩飄去。
越是靠近,右臂脈絡的共鳴就越是強烈。那不再僅僅是悸動,而開始夾雜一些極其破碎、模糊的…信息片段?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聽到的、失真嚴重的低語。
…“…回路斷裂…”…
…“…供養不足…”…
…“…漫長守望…”…
…“…種子…何時蘇醒…”…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直接湧入她的意識,與冰冷低語的掃描分析截然不同,更像是這巨構本身無意識的“夢囈”。
終於,她們來到了入口邊緣。
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方形通道,邊緣極其光滑,向下延伸,沒入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的四壁並非冰冷的金屬,而是一種更接近晶體或某種生物礦化物質的材料,內部有極其微弱的光芒如同血液般緩慢流動,構成了無比複雜、令人頭暈目眩的幾何圖案。
而同源的能量波動,就如同呼吸般,從這通道深處緩緩散發出來。
…進入。低語命令道,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平台載著塔莉亞,緩緩沉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