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的意識如同超頻運行的處理器,在極致的冷靜與巨大的壓力下瘋狂計算。觀察者將他的乾預視為“創造性誤差”並賦予“價值”,這既是一線生機,也是一個更精致的囚籠。他不能停,更不能重複,必須持續製造出新的、更難以預測的“意外”。
他的目光投向了方舟生態維持區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用於處理有機廢料的生物反應池。池中培養著數種高效的分解微生物,它們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將廢料轉化為可利用的養分和基礎能量。
李維的計劃極其精密且冒險。他通過環境控製係統,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輕微調整了反應池的溫度、酸堿度和營養液注入速率。這種調整並非為了破壞,而是為了極其緩慢地偏向其中一種具有較強電活性的噬甲烷菌的競爭優勢。
整個過程耗時數個小時,變化曲線平滑得如同自然波動。
隨後,他利用一次微小的、由之前能量漣漪引發的基地電網瞬時波動這波動本身也被觀察者記錄為背景噪音),短暫影響了反應池的攪拌器轉速。
轉速的微小變化,結合之前營造的微生物環境優勢,使得那種電活性噬甲烷菌的群落密度,在某個臨界點悄然越過了閾值。
變化發生了。
反應池內的生物電化學活動驟然提升了數個量級!這些微小的生命體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分解廢料,並產生了遠超設計標準的生物電流。這些電流彙入反應池底部的電極收集係統,原本designed用於回收這點微不足道的能量,此刻卻形成了一股雖弱小卻穩定的異常電流脈衝。
這股脈衝,順著能源回收線路,注入了方舟那複雜而龐雜的內部能源網絡。
它太微弱了,甚至不足以點亮一盞最低功率的燈。但它出現的位置和時機,卻巧妙至極。它恰好流經了一個正在監測方舟外部混沌能量場漲落規律的傳感器組的備用電源線路。
這微弱的生物電脈衝,就像一滴恰到好處的水滴,滴落在即將滿溢的杯沿,瞬間乾擾了傳感器組內部一個極其精密的參考電壓基準。
傳感器的讀數立刻發生了一個極其短暫、幅度極小但特征異常鮮明的跳變。
這個跳變被實時傳輸至觀察者的分析係統。
【…檢測到異常傳感器讀數……發生於混沌能量場監測陣列7號子單元……跳變特征與已知故障模式、能量乾擾模式均不匹配……】
【…溯源分析:跳變源於其內部參考電壓微小偏移……偏移誘因:追溯至有機廢料處理單元b7的生物反應池異常生物電脈衝……脈衝誘因:微生物群落結構自然演變疊加電網微小波動所致……】
【…評估:又一次低概率連鎖意外……此次意外導致了對混沌能量場一次罕見微觀漲落現象的捕捉該現象因傳感器誤差而被放大記錄)……數據具有獨特性……】
【…更新指令:增加對異常樣本內部低級生命活動及微觀能量循環的監控權重……此類底層生態波動或成為引發不可預測‘創造性誤差’的新變量源……】
成功了!再次成功!
觀察者不僅將這次乾預歸因於一係列低概率意外,甚至因此調整了監控策略,開始關注方舟內部更底層的、它之前可能忽略的生態細節!李維的“工具箱”和“舞台”被無形中擴大了!
但李維沒有絲毫喜悅,隻有更深的疲憊和警覺。他感覺自己正在刀鋒上跳著一支永無止境、且舞步必須永不重複的舞蹈。每一次“成功”,都讓下一次的難度呈指數級上升。他必須不斷挖掘這座方舟基地更深層、更不起眼的細節,才能組合出下一個“意外”。
他像是在用無限的精力和算力,為自己編織一個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脆弱的“意外性”人設。一旦停止產出“價值”,或者一旦出現模式重複,觀察者的“暫不乾預”政策可能會瞬間變為“解剖研究”。
生存的壓力,從未如此具體和窒息。
翠星誓約號內,空氣凝固得如同冰晶。
塔莉亞的指尖懸停在控製台上,那個注定自殺式的突擊躍遷指令仿佛有千鈞重。0.4的成功率,意味著幾乎必然的毀滅。ayaker的警告和林奇模糊的警示都在告訴她,這極可能是一個陷阱。
但那信號中蘊含的、屬於方舟的編碼,以及林奇那句“‘她’的一部分”的低語,又像鉤子一樣抓住了她的心。方舟是“星種”的使命,是同胞的延續,哪怕隻有一絲希望……
而隨後傳來的、那份關於自身能量場薄弱點的數據,更是將這種抉擇的痛苦推向了極致。這像是絕望中的智慧閃光,又像是引誘飛蛾撲火的那抹最亮的燭光。
“ayaker,分析那份能量結構圖,可信度有多少?”塔莉亞的聲音有些沙啞。
【…結構圖本身符合高級能量約束場的理論模型…其指出的周期性薄弱點,在數學上是可能存在的…但無法驗證其當前是否準確,以及是否是對該存在體自身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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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評估:信息本身具備一定的技術可信度,但意圖未知,風險極高…】
技術可信,意圖不明。
塔莉亞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作為艦長,她不能帶著整艘船和ayaker去賭。但作為“星種”,她無法對可能存在的同胞呼救置之不理,尤其是當對方可能提供了“鑰匙”的時候。
“有沒有一種方法……”她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進入核心禁區域,但能進行遠程驗證或有限互動?”
【…方案模擬:可向信號源大致方向發射一枚高解析度、強抗乾擾的深空探測探測器…探測器可攜帶簡易能量共鳴單元,嘗試對接收到的能量結構圖進行驗證性掃描…】
【…風險:探測器發射行為可能被晶體森林防禦係統視為挑釁或入侵前兆,遭到攻擊…】
【…成功率:探測器成功抵達並傳回有效數據的概率約為17...遭遇攻擊的概率超過80...】
17的驗證成功率,80的招致攻擊風險。這依然不是一個好選項,但比起直接衝進去,至少保留了緩衝餘地,並且能獲取更多信息。
“準備發射探測器。加載能量共鳴掃描協議,加密頻道回傳。全員,一級戰鬥戒備,準備規避可能到來的攻擊!”塔莉亞終於下令。她選擇了一個風險相對可控,但並非毫無作為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