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碰的刹那,並非撞擊,而是沉溺。
李維和塔莉亞的意識,如同兩滴落入無邊苦海的水,瞬間被那積累了億萬年、厚重到足以壓垮星辰的痛苦與孤獨所吞沒。
沒有畫麵,沒有聲音,沒有具體的事件。有的隻是最純粹、最原始的情感洪流——那是整個文明被迫自我割裂、將自身最黑暗的一部分強行封存於此的悲慟;是獨自承受“暗麵”毒素無儘侵蝕、感知著自身一點點被汙染、被扭曲的絕望;是漫長歲月中,看著無數誤入或試圖探索此地的生命被同化、成為“掠食者”一員的無力與自責;是那一絲微弱卻始終不滅的、期盼著終結或解脫的渴望。
這痛苦並非攻擊,隻是“源”存在的本身。它太龐大了,太古老了,早已超越了善惡對錯,變成了一種宇宙尺度的事實。
李維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要被這無儘的苦楚碾碎、同化,成為這悲鳴之海的一部分。塔莉亞的意識光團也在劇烈顫抖,女性的感性與共情讓她承受著更直接的衝擊,幾乎要徹底崩潰。
就在兩人意識即將被徹底融化之時,他們緊緊守護的、那枚淨化之核的投影,以及身後那由無數心火網絡支撐的信念坐標,再次發揮了作用。
淨化之核散發出溫和卻堅定的光芒,並非驅散痛苦,而是在他們意識周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隔離膜,讓他們能夠感知這痛苦,卻不至於立刻被其吞噬同化。而心火網絡傳遞來的,是億萬個文明麵對末日時也曾有過的恐懼、掙紮、以及最終的坦然與犧牲決意。
這來自後世的、同樣沉重卻帶著積極選擇的集體信念,如同錨點,幫他們在這痛苦的海洋中穩住了自身。
漸漸地,在那純粹的情感洪流中,一些碎片化的景象開始浮現:
……輝煌的星城化為隔離牆……
……自願者走入轉化熔爐,化作鎖鏈……
……“母親”最初並非瘋狂,而是最痛苦的守望者,最終被毒素徹底侵蝕,成為痛苦本身的擴音器……
……“搖籃”之外,文明以另一種形式延續,卻永遠背負著這份債務與陰影……
……那所謂的“初始之火”,並非創造之源,而是第一個意識到必須做出此等犧牲的覺悟之火……
真相如同冰冷的刀,切割著他們的認知。
沒有邪惡的入侵者,隻有一場持續了億萬年的、絕望的自我犧牲和失敗的控製。他們一路對抗的,本質上是某個遠古文明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切下的、卻最終癌變的“腫瘤”。而“母親”,曾是守護這腫瘤不被擴散的英雄,最終卻成為了腫瘤的一部分。
此刻,他們站在了這悲劇的最終章麵前。
那段來自心火網絡的集體意念再次響起,卻更加清晰,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最後的期盼:
“……後來者……”
“……感受這份重量……”
“……理解這份犧牲……”
“……現在……選擇吧……”
“……以你們之心火……嘗試喚醒吾等殘存意誌……共同做最後抗爭……成功率渺茫)……”
“……或……接過這枷鎖……成為新的‘源’……延續這絕望的守望……直至下一個輪回……”
喚醒?如何喚醒一個意識幾乎已被痛苦徹底磨滅、與“暗麵”深度糾纏的古老存在?成功率何其渺茫。
替代?自願融入這片苦海,成為新的隔離層,承受這無儘的折磨,換取外部世界短暫的安寧?這真的是出路嗎?還是另一個悲劇循環的開始?
沉重的選擇,壓在了李維和塔莉亞的意識之上。這無關對錯,隻有不同層麵的犧牲與責任。
“李維……”塔莉亞的意識傳遞來微弱卻堅定的波動,“我們不能替代……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隻是延續痛苦……”
李維沉默著。他何嘗不知?但喚醒的希望如此渺茫,一旦失敗,他們可能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母體”徹底蘇醒,萬物歸一。
就在他們艱難權衡之時,那枚淨化之核的投影,突然微微偏移了方向,將其核心那一點心光,更加精準地聚焦於巨大痛苦晶體深處,某個極其微弱的、幾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光點上。
那個光點,散發出的氣息,與“母親”的瘋狂和“母體”的冷漠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淨、卻帶著深深疲憊與……歉意的意誌殘留。
是“源”最核心、最本初的那一點真靈?!它竟然還未徹底湮滅?!
幾乎同時,一段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消散的意念,如同蛛絲般,順著淨化之核的心光,微弱地傳遞過來:
“……抱歉……將重擔……留給後來者……”
“……‘鎖’已朽壞……‘鑰匙’……亦非……永恒……”
“……‘暗麵’……並非……敵人……是吾等……未能……融合的……陰影……”
“……終極……非隔離……乃……接納與……調和……”
“……心火……或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