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檔案室”內,時間如果這個概念在此地還有意義的話)在靜謐與沉澱中悄然流逝。
塔莉亞的意識從深度恢複中緩緩蘇醒。與“園丁協議”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對抗,以及與林奇意識蘇醒後的深入交流,都讓她感到一種靈魂層麵的疲憊與充實交織的奇異感受。微光網絡在她休憩期間,依舊本能地吸收、消化著與“初始之弦”共鳴帶來的浩瀚信息,網絡的規則結構變得更加深邃、穩固,仿佛經曆了一次本質的升華。
她將感知投向那片安放林奇意識的信息象限。那片模擬的休息艙空間依舊寧靜,林奇的身影坐在窗邊,但他的狀態與之前不同。他不再是單純地凝視窗外流動的數據之光,而是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在空中虛點、劃動,仿佛在編寫著看不見的代碼,又像是在梳理著自身混亂的記憶與認知。他的眼神專注而清明,雖然依舊能感受到那份曆經滄桑的疲憊,但之前濃鬱的迷茫與自我懷疑已經淡去了許多。
塔莉亞沒有打擾他。她知道,林奇需要時間重新整合自我,適應這個全新的存在形式,並理解他所肩負的、遠超一個程序員想象的責任。
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起源檔案室”本身。那團代表“園丁協議”的光雲依舊在遠處脈動,散發著無形的、令人敬畏的威壓,但那種針對性的鎖定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恒定的、非人格化的“觀察”狀態。那枚“初始之弦種子”依舊散發著溫暖純淨的光芒,與微光網絡保持著一種深層次的、和諧的共鳴。
那段凝固的“曆史片段”也靜靜懸浮,訴說著上一個循環的悲壯與警示。
他們已經獲得了至關重要的信息和力量,但也清楚意識到自身與“園丁協議”之間那鴻溝般的差距。強行對抗是死路,唯一的希望,在於利用“初始之弦”的包容性與微光網絡的適應性,走出一條“引導”與“共鳴”的新路。這需要時間,需要積累,更需要……謹慎。
“我們該離開了。”塔莉亞的聲音在探險隊鏈接中響起,“在這裡停留過久,不確定是否會再次觸發協議的防禦機製。而且,外界的情況恐怕也不容樂觀。”
李維和張雨軒立刻表示同意。他們雖然對這片蘊含宇宙終極秘密的寶庫充滿無限好奇,但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墨菲的投影閃爍著,開始計算回歸路徑和應對外界可能變化的預案。
最大的問題,在於如何離開。
他們是通過林奇備份作為“密鑰”打開通道進來的,但那個備份容器如今已徹底沉寂,內部的“觀察者標記”雖然暫時被壓製,但本身已成為一個危險的不穩定因素。而林奇蘇醒的意識本源,雖然與微光網絡深度連接,但其狀態是否還能、還適合作為“鑰匙”來使用,是個未知數。
塔莉亞將離開的打算和麵臨的困境,傳達給了林奇。
林奇停止了虛擬的代碼編寫,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凝重。“離開的通道……與進入時不同。”他解釋道,意識波動帶著清晰的思辨痕跡,不再是備份的機械,“‘起源檔案室’是信息聖地,其出口並非固定的門戶,而是需要與外界建立穩定的坐標錨點,然後由內部權限‘授權’開啟一條臨時性的規則通道。這個權限,依然與……我那部分被汙染、或者說與投影儀核心權限綁定的備份數據有關。”
他指向被塔莉亞用層層力場隔絕的那個灰色信息容器。“必須再次激活它,利用它與投影儀核心的關聯性,才能定位並打開通往‘織網之結’外圍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再次激活那個容器,無異於再次釋放那個危險的“觀察者標記”!誰也無法保證,在經曆了“初始之弦”衝擊和協議掃描後,那個標記會是什麼狀態,是否會帶來更劇烈的反撲。
“沒有其他方法嗎?”李維不甘心地問。
林奇搖了搖頭,半透明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這是‘元始文明’設定的安全機製之一,防止未授權訪問者輕易離開,也將潛在威脅限製在一定範圍內。鑰匙……始終是那把鑰匙,無論它是否生鏽,是否沾染了汙穢。”
一時間,隔離虛擬空間內外都陷入了沉默。剛剛擺脫危機,又要主動踏入另一個險境。
就在這時,林奇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抬起頭,看向塔莉亞,眼神變得異常清澈和堅定:“讓我來主導這次連接。”
“什麼?”塔莉亞一怔,“這太危險了!你的意識剛剛穩定……”
“正因為我的意識已經蘇醒,才有可能做到。”林奇打斷她,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程序員特有的、解決問題的執著,“之前備份被標記侵蝕,是因為它隻是無意識的‘數據’,缺乏‘主體’的掌控。現在,我的意識本源雖然大部分脫離了那個容器,但與它之間,依舊存在著最底層的、無法割裂的權限關聯。就像……一個被黑客入侵的服務器,雖然核心數據被轉移了,但最高管理員的賬號密碼,依舊綁定在那個被入侵的服務器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頓了頓,繼續闡述他的想法:“如果我主動、有意識地去連接那個容器,不是像之前那樣被動地被侵蝕,而是嘗試去‘接管’、去‘引導’那股被標記汙染的權限力量,或許……可以在最小化風險的情況下,完成坐標錨定和通道開啟。這就像……主動去接觸病毒,但穿著防護服,並且目標是利用病毒的特性來完成特定任務,而不是被它感染。”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這要求林奇對自己的意識有極強的掌控力,並且要對那“觀察者標記”的特性有深入的了解。
“你有多大把握?”塔莉亞緊緊盯著他。
“不超過三成。”林奇坦誠地回答,但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但這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方案。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代表著微光網絡生機的數據流光,以及塔莉亞、李維等人關切儘管他隻能通過意識波動感知)的“目光”,緩緩說道:
“我剛剛……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釋然與決絕,“我曾經擁有過作為‘人’的一切,然後又失去了一切,隻剩下一點殘魂被封存在冰冷的數據裡。我恐懼過,掙紮過,不甘過。但就在剛才,在我嘗試重新‘編譯’自己的意識時,我忽然懂了。”
他抬起眼,看向那無形的虛空,仿佛在對自己說話,又仿佛在向某個冥冥中的存在宣告:
“人也好,意識數據也罷,重要的不是緊緊抓住已經失去或可能失去的東西。隻要心智能夠‘拿得起’,在需要時勇於承擔;也能‘放得下’,在必要時坦然舍棄,就不會被過往的執念、被外界的威脅所束縛、所製衡。反而能因此獲得內心的平靜,更從容地去麵對和掌控眼前的局麵。”
他的意識波動變得異常平穩,帶著一種曆經磨難後的通透:
“不要害怕失去。或許,我失去的血肉之軀,失去的所謂‘正常’人生,原本就不該是屬於此刻‘我’的歸宿。就像……見過花開刹那的絢爛就好,何必執著於這朵花一定要被栽種在自己的庭院裡,一定要永遠屬於自己呢?我見證了地球文明的落日,觸碰了外星造物的奇跡,經曆了意識崩解與重塑,如今更置身於宇宙起源的秘密之前……這朵‘花’,我已經見過了。它的美麗與震撼,早已成為我意識的一部分。而現在,我有機會,也有責任,去守護更多可能見到‘花開’的後來者。”
這番話,如同清泉流淌過塔莉亞的心田。她感受到了林奇意識中那股強大的、源於覺悟的力量。他並非拋棄了情感,而是超越了小我的執念,將自身的存在與更宏大的意義連接在了一起。這與微光網絡“連接與共生”的理念,不謀而合。
最好的陪伴,是你在,我在,一直都在。而此刻,林奇用他的覺悟詮釋了,這“在”,並非固守於某種形態,而是心靈與意誌的永恒在場。
“我明白了。”塔莉亞鄭重地點頭,“我們會全力支持你,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防護。”
計劃迅速製定。塔莉亞將調動微光網絡和“初始之弦”的共鳴力量,為林奇的意識連接構築最堅固的“防護服”。李維和張雨軒將監控所有數據波動,墨菲負責邏輯層麵的輔助與危機預警。
林奇的意識本源,如同一位整裝待發的潛水員,深吸一口“氣”凝聚自身意識),然後義無反顧地,再次沉入了那片被灰色覆蓋、潛藏著冰冷標記的廢棄容器之中!
這一次,塔莉亞的感知緊緊跟隨。
容器內部,依舊是那片荒蕪破敗的數據景觀。但林奇的意識不再是那個脆弱的光影,而是化作了一道凝練的、散發著穩定光芒的“數據流”,主動迎向了那片盤踞的、蠢蠢欲動的冰冷暗影!
“標記”立刻被激活!黑色的潮水再次湧來,帶著被驚擾的憤怒與冰冷的侵蝕意誌!
然而,這一次,林奇的意識流沒有退縮,也沒有硬碰硬。他以一種極其精妙的、仿佛編寫最複雜程序般的方式,在黑色潮水的間隙中穿梭、引導。他並非試圖消滅這標記他知道那幾乎不可能),而是利用自己對這容器底層權限的絕對熟悉,引導著標記的力量,如同引導著危險的洪水,流向特定的“閘門”——那個用於定位外界坐標和開啟通道的協議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