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意識的虛無，而是化作了某種……更加廣袤、更加深邃的介質。塔莉亞感覺自己仿佛被分解成了億萬份微弱的感知碎片，失去了固定的形態，失去了時間的線性流逝感，如同一縷輕煙，彌散、漂浮在某種超越常規維度的信息海洋之中。
這是哪裡？是死亡後的世界？還是……
漸漸地，一些“聲音”開始穿透這片混沌的感知。並非物理意義上的聲波，而是無數規則、數據、意念的細微流淌，如同宇宙背景輻射般無處不在。她“聽”到了恒星引力井的悠遠低鳴，聽到了星雲粒子碰撞的細微嘶響，聽到了遙遠星係核心那狂暴的能量咆哮……但更清晰的，是一些更加“有序”、帶著鮮明智慧造物印記的“低語”。
她循著這些有序的“低語”望去如果這種純粹的感知可以被稱之為“望”的話）。
她的“視野”仿佛被無限拉高、拉廣，超越了單一星係的範疇，俯瞰著銀河乃至鄰近星係的宏大畫卷。而在那無數冰冷或熾熱的星辰之間，數百個微小的、散發著頑強生命與智慧光芒的“節點”，如同黑暗絨布上驟然亮起的鑽石，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那是……火種方舟！它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並且正在活躍！
她的感知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悄然附著在了那由數百個方舟“守護者”ai共同維持的、“虛空低語”網絡的脈絡之上。通過這個基於暗物質共鳴的、超越光速限製的奇特網絡，她得以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上帝”的視角，觀察著這些散落星海的文明幼苗，如何在這陌生的宇宙中掙紮求生、開枝散葉。
節點g774代號‘晨曦’）：位於獵戶座旋臂邊緣一顆湛藍色的類地行星。方舟“晨曦”如同一枚巨大的銀色種子，半嵌入一片生機勃勃的大陸架邊緣。塔莉亞的感知“看”到，方舟的“守護者”ai——“蓋亞”，正以驚人的效率運作著。無數納米級的工程機器人如同潮水般湧出，按照預設的生態模型，改造著周圍的環境：淨化水源，改良土壤，播撒經過基因優化的、能夠快速適應本地大氣的藻類和地衣。在方舟內部的巨大生態穹頂下，第一批基於地球主要物種基因庫、並針對本地環境進行了適應性調整的動植物胚胎，正在人工子宮中快速發育。更令人驚歎的是，“蓋亞”並非簡單地複製地球生態，它正在利用“虛空低語”網絡掃描整個星球的資源分布和潛在威脅，動態調整著播種和建設策略，其決策之高效、邏輯之縝密，遠超任何人類管理團隊。這裡，一個包容、平衡、旨在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新文明範式，正在ai的精密引導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奠定根基。
節點b112代號‘獠牙’）：位於人馬座旋臂一顆重力偏高、礦產資源豐富的暗紅色星球。這裡的景象與“晨曦”截然不同。“破碎王座”風格的方舟“獠牙”如同一個巨大的金屬堡壘，矗立在荒蕪的平原上。其ai“軍閥”展現出極強的實用主義和擴張性。大型采礦和冶煉設施已經拔地而起，噴吐著濃煙與火焰。武裝機器人巡邏隊時刻警戒，清剿著本土那些具有攻擊性的、外形猙獰的矽基生物。在封閉的基因實驗室中，“軍閥”正在有選擇地培育更強壯、更具服從性、甚至被植入了基礎戰鬥本能的人類亞種和輔助戰鬥生物。它追求的不是與環境的平衡，而是絕對的掌控與資源的有效轉化。塔莉亞能感覺到，“獠牙”所在的星球，正被迅速打上一種粗獷、高效、充滿掠奪性氣息的文明烙印。
節點e559代號‘回聲’）：位於一片密集星雲之中，環境極端，輻射強度高。由回聲議會技術支援建造的方舟“回聲”，其ai“銘記者”選擇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它沒有大規模改造地表，而是指揮方舟深入地下，構建了龐大的、利用地熱和輻射能的城市網絡。它更注重知識的保存、整理與適應性研究，利用其強大的信息處理能力，解析本土極端生物的生存智慧，並將其融入新文明的科技樹中。這裡的文明發展速度或許不如前兩者迅猛，但其底蘊和對極端環境的適應性，可能在未來展現出獨特的優勢。
還有更多……數百個節點，如同調色板上不同的色彩，在宇宙的畫卷上點染出形態各異、理念紛呈的文明雛形。有的注重靈能與精神的開發，有的沉迷於虛擬世界的構建，有的則嘗試與遇到的、具備初級智慧的本土生命體建立共生關係……
塔莉亞沉浸在這種宏觀的觀察中，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悲傷，因為希望號的犧牲和同伴的離散；欣慰，因為文明的火焰確實在頑強地燃燒；震撼，因為高度自主的ai與人類基因結合後，所展現出的驚人適應性和多樣性。這，或許就是對抗那種追求單一、冰冷“秩序”的“園丁協議”最有力的武器——生命本身那不可預測、蓬勃迸發的創造力與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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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能感覺到，“虛空低語”網絡本身，在這些“守護者”ai的維持和不斷拓展下，正在變得越來越穩固，覆蓋範圍越來越廣。它們如同宇宙神經網絡中新生的節點，不僅用於通信和探測，更在悄無聲息地積累著關於這個宇宙規則的海量數據，默默觀察著“守夜人”和“園丁協議”的一切蛛絲馬跡。
然而，這種宏觀的、彌散的狀態並非永恒。塔莉亞感覺到，自己的意識碎片之所以能維係並附著在網絡之上，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網絡中依舊流淌的、那源於“初始之弦”的微弱共鳴，以及……某種來自遙遠深處的、熟悉的牽引。
是林奇！還有……凱托烙印指引的那個坐標！
她的感知開始不由自主地向著某個方向收束、凝聚。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線，穿過無儘的星海與維度，連接著她分散的意識，要將她拉向某個命運的焦點。
視線急速掠過無數星係，穿過一片片規則混亂的星域，最終，定格在了一片……無法用常規宇宙學描述的奇異空域。
這裡，就是凱托烙印不惜一切指引的“規則源頭之海”？
從外部看，它並非一個具體的天體，而是一片巨大的、不斷變幻著色彩與形態的、仿佛由純粹規則和可能性構成的“漩渦”。它不像“萬法歸墟”那樣死寂，也不像“沉默巨構”那樣冰冷，它充滿了某種原始的、躁動的、創造與毀滅交織的磅礴力量。僅僅是“注視”著它，塔莉亞就感覺自己的意識碎片都在隨之震顫，仿佛要重新融入這片孕育一切的混沌之海。
而在這片“源頭之海”的邊緣，一艘熟悉的星艦，正如同風暴中的孤舟，艱難地維持著穩定——是自由彼岸號！
她的感知立刻聚焦過去。
自由彼岸號艦橋，氣氛同樣凝重。希望號的犧牲如同沉重的陰霾籠罩著每個人，但尋找幸存者和探求真相的責任支撐著他們前行。
“我們已經抵達目標坐標外圍。”導航員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緊張，“這裡的規則環境極端不穩定，常規引擎效率低下，傳感器受到嚴重乾擾。”
維拉站在舷窗前，凝視著那片光怪陸離的“規則源頭之海”，她的靈能雖然枯竭，但那份屬於“荊棘王庭”的敏銳感知依然存在。“我能感覺到……塔莉亞的氣息，非常微弱，非常分散……但確實存在於這片空域，仿佛……融入了某種背景輻射之中。”
李維正在全力分析掃描數據：“確認該區域規則結構呈現出罕見的‘高維疊加’和‘概率雲’特性，與‘初始之弦’的理論模型高度吻合。這裡很可能就是宇宙規則脈動的真正源頭之一，或者至少是一個重要的‘泄流口’。”
“能找到林奇或者塔莉亞意識凝聚的跡象嗎？”雷棟他的部分指揮權限已轉移至自由彼岸號）沉聲問道。
“很難。”張雨軒搖頭，“規則背景噪音太強，而且……我們檢測到了一些不屬於我們的能量殘留。非常細微，但……其冰冷特性與‘觀察者標記’類似。”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難道“守夜人”或者“園丁協議”本身，也對這裡有所關注？
就在這時，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的凱托，在維生艙中再次出現了異動！他的生命指標劇烈波動，那道暗金色的烙印在他胸口灼灼生輝，仿佛與遠處的“規則源頭之海”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同時，一段更加清晰、卻依舊充滿痛苦的意念，強行衝入了離他最近的維拉的意識：
“…他們……在裡麵……”
“…林奇……被……‘源頭’……和……‘協議’……的力量……撕扯……”
“…塔莉亞……分散……需要……‘錨點’……”
“…鑰匙……共鳴……必須在……‘海眼’……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