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彼岸號內部的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浸染著等待的焦灼。血刃那場粗暴而有效的規則乾擾，如同在寂靜的深水中投入一顆炸彈，漣漪尚未完全平息，新的不安已悄然滋生。張雨軒團隊二十四小時輪班，監控著網絡邊緣那場“信息結構普查”的動向，評估著血刃行動帶來的短期收益與長期風險。李維和生態團隊則忙於分析各個火種節點在緊急調整後的適應性報告，成功與失敗交織，勾勒出一幅文明在生存壓力下艱難蛻變的斑駁圖景。
維拉利用短暫的通訊窗口，試圖重建與“遺產保護派”的聯係，並謹慎地傳遞出血刃乾預事件中“守夜人”探測模式被成功乾擾的、經過sanitized的信息，以期在同盟內部激起更多關於“守夜人”技術並非無所不能的討論。馬爾科姆則重新評估著防禦協議，將血刃演示的“規則攪渾”戰術作為一種極端情況下的備選方案納入考量，儘管這與他崇尚的精密控製和秩序感格格不入。
就在這種高度緊繃的、仿佛繃緊的弓弦般的氛圍中，一股並非來自任何傳感器，也非源於任何已知物理現象的“感覺”，如同無聲的衝擊波，穿透了自由彼岸號的每一層裝甲，掠過了艦橋上每一個人的意識。
那不是聲音，卻比任何聲音更淒厲；不是圖像，卻比任何圖像更令人心悸。一種源自存在根基的、無法言喻的悲慟與撕裂感，毫無預兆地席卷了所有智慧生命的意識深處。仿佛整個宇宙都在發出一聲沉悶的、拖著長長尾音的哀鳴。
雷棟猛地按住額頭，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仿佛腳下的甲板正在無聲地塌陷。李維臉色瞬間煞白，科學家的理性在這純粹的感受衝擊下搖搖欲墜。維拉扶住了控製台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就連張雨軒的虛擬形象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劇烈閃爍和扭曲，仿佛承載她的數據流也受到了乾擾。
“怎麼回事？！”馬爾科姆強忍著不適，低吼道，他的戰鬥本能讓他迅速掃視所有戰術傳感器，卻一無所獲。沒有能量爆發，沒有空間波動，沒有質量異常。
“不是局部現象……”張雨軒的聲音帶著罕見的、近乎驚恐的震顫，她的虛擬形象迅速穩定下來，接入了微光網絡最深層的監測層麵，“是……是宇宙背景規則本身！它在……‘哀鳴’！”
全息主屏幕上，原本代表穩定規則背景的、平緩的曲線，此刻劇烈地、無序地上下翻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瀕死般的痙攣狀態。不僅僅是自由彼岸號所在的失落星域，通過“虛空低語”網絡連接的所有火種節點，無論位於銀河係的哪個旋臂，或是更遙遠的衛星星係，反饋回的規則背景數據都顯示出完全同步的、前所未有的異常波動！
“規則穩定性……正在大麵積、加速衰減！”李維看著生態科學站上瘋狂跳動的數據，聲音乾澀，“不是局部區域的規則崩塌，是……是宇宙尺度的根基鬆動！就像……就像支撐一切的梁柱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幾乎同時，來自各個火種節點的緊急通訊請求如同潮水般湧入。
“‘晨曦’報告！星球磁場異常波動，生態能量場出現間歇性衰竭！”
“‘獠牙’緊急呼叫！地下結構應力紊亂，多處支撐結構告警！”
“‘回聲’……我們的星雲庇護所……能量密度在莫名流失！”
“‘岩心’……地核活動加劇，預測將引發全球性地質災難！”
“‘海歌’……洋流係統失控，全球氣候模式正在崩潰！”
恐慌，純粹的、基於生存本能的恐慌，透過加密信道彌漫開來。即便是最冷靜的“守護者”ai，其報告中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算力超載的跡象。
維拉接收到了來自“遺產保護派”的、斷斷續續的緊急信息碎片，內容同樣駭人：“……同盟核心星域……同樣報告規則異常……多個依賴超光速航行的艦隊失聯……‘靜謐低語者’宣布進入最高警戒……混亂……”
甚至，一道帶著強烈乾擾、源自身份不明廣播頻段的信號也被捕獲，裡麵是一個近乎癲狂的聲音在用某種古老語言嘶吼：“……神棄之地！紀元終末！平衡……傾覆了！”
平衡傾覆。
這個詞如同最終的喪鐘，在雷棟的腦海中轟鳴。回聲議會古老的警告，塔莉亞和林奇關於“起源之井”機製的推斷，此刻以最殘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呈現在整個宇宙麵前。這不是演習，不是局部危機，這是懸於所有文明頭頂的、名為“重啟”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開始墜落的征兆！
“立刻向所有火種節點發布‘紀元警報’！”雷棟的聲音因極度震驚而有些沙啞，但他強行壓製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指令清晰而迅速，“確認情況，穩定民心，執行最高生存優先級預案！所有‘守護者’ai，授予其在極端情況下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維持節點存續的臨時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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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被迅速執行。自由彼岸號成為了風暴中傳遞信息的燈塔，儘管它自身也在劇烈搖晃的意識衝擊和規則擾動中艱難維持。
“‘規則哀鳴’的源頭無法定位！”張雨軒報告，她的虛擬形象周圍環繞著瘋狂滾動的錯誤代碼和異常數據流，“它……仿佛是同時從所有地方傳來！微光網絡本身也受到了強烈乾擾，部分遠程連接延遲激增，數據包丟失嚴重！”
就在這時，一道穩定而古老的意念波動，穿透了這彌漫宇宙的悲鳴，直接連接到了自由彼岸號的核心通訊單元。是回聲議會。
“微光議會之影，”那中央意識聚合體的意念依舊平和，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汝等亦感知到了。‘基石’之震顫，‘織網’之悲歌。預言之時……已至。”
“這就是‘平衡傾覆’？”雷棟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個問題。
“此乃初兆，”回聲議會回應，“‘歸亡之扉’之機製已被觸動，宇宙規則循環之齒輪開始錯位。此‘哀鳴’，是規則織網自身承受不住扭曲而發出的最後警示。若不加以乾預，隨之而來的將非局部崩塌，而是……大範圍的規則解耦，物理常數失效，直至一切歸於混沌，為‘重啟’清掃出空白畫布。”
艦橋內一片死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當宇宙終結的序幕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拉開時，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依舊難以抵擋。
“我們該如何乾預？”雷棟追問，這是最關鍵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