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蔡首輔安靜地站著，她頭發花白，身形微駝，麵容慈和，看上去就像個尋常人家的和氣老太太。
退朝時，她抬起鬆弛的眼皮，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側前方準備轉身的淩薇身上。
幾乎同時，淩薇也漫不經心地側過臉，視線掃了過來。
兩人目光一觸。
淩薇臉上沒什麼特彆的表情，隻隨意地牽了牽嘴角。
蔡首輔溝壑縱橫的臉上立刻堆起更深的笑容，雙手抬起，朝淩薇的方向揖了一禮，恭敬無比。
隨即，兩人同時挪開視線，各自轉身。
就在轉身的刹那，淩薇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蔡首輔和煦的皺紋也微微平複，曆經數代朝堂磨出的深沉被斂進低垂的眼簾裡。
百官如潮水般退去，淩暄臉上掛著笑意轉身：“五......”
欸？人呢？
她想說話的對象，正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頭，她一向下朝很積極。
淩薇正往前走，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氣喘籲籲的呼喊：“五殿下！五殿下！留步！等等老臣！”
追上來的方禦史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對著淩薇便是鄭重一揖，語氣激動：“今日殿下一語驚醒夢中人，助我等破局，老臣......感激不儘！”
淩薇：“啊？什麼？”
方禦史看她這副全然不在狀態的樣子，滿腔的激動化作了無奈的長歎。
她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開始絮絮叨叨說起清流的勢單力薄，蔡黨的咄咄逼人，語氣沉痛，飽含憂思。
淩薇聽著，眼神漸漸又開始放空。
方禦史說得口乾舌燥，一抬眼，卻見淩薇一臉神遊天外，忍不住提高嗓門：“五殿下！！”
禦史台出身，常年彈劾朝臣練就的嗓門可不是蓋的，震得淩薇耳膜嗡嗡作響。
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耳朵：“啊啊，方大人，我在聽呢。”
方禦史滿懷期待問道：“殿下是在思慮什麼要事？”
或許五殿下隻是深藏不露，方才那神來之筆後，此刻正在思考更深遠的布局？
淩薇露出認真的思索表情緩緩道：“我在想我二姐......”
方禦史眼睛倏地一亮，果然，五殿下定是察覺了二皇女與蔡黨之間的關聯，她按捺住激動，等著下文。
隻聽淩薇接著說：“二姐府上養了那麼多郎君......她到底是怎麼排過來的？”
她皺著眉，“話說我才兩個就有點吃不消了......方大人，你有沒有聽說過什麼好的偏方？”
“殿下——！！！”
這一聲，比方才那聲還要響亮數倍，驚得附近幾個官員都側目望了過來。
淩薇覺得自己耳朵裡開始有回音了。
方禦史像是被一口氣噎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她瞪著眼前這位虛心求教的親王，最終，所有想說的話都化成了無力的歎息。
她作了一揖，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猛地折返回來，淩薇疑惑地看著她去而複返。
方禦史板著臉，語速極快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朱雀大街，回春堂，第三進東廂房，找陳大夫。”
說完，她再次一甩袖子，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都透著一股被氣到無話可說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