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清洗的血腥氣似乎還黏附在通風係統的濾網上,未曾完全散去。
三號機庫的破損大門已被應急合金板臨時焊死,
如同一道醜陋的傷疤,提醒著所有人剛剛經曆的背叛與陣痛。
基地內部的喧囂在鐵腕措施下被迫沉寂,但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
混合著恐懼、猜疑和未散憤怒的緊繃感,卻比任何公開的爭吵都更令人窒息。
命令已下,改革啟動,但信任的裂痕,絕非一紙公文所能彌合。
林一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回到了守護者聖殿最深處的靜修室。
這裡位於寂靜城牆的核心區域,遠離生活區的嘈雜與工作區域的繁忙,
是唯一一處能隔絕大部分外部乾擾的絕對安靜空間。
厚重的合金門在身後無聲滑閉,將外界的一切聲響與目光徹底隔絕。
靜修室內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光潔如鏡的暗色金屬牆壁、
地板和天花板,以及房間中央一個簡單的冥想坐墊。
空氣循環係統發出幾乎不可聞的低頻嗡鳴,維持著恒定的溫度和濕度。
這裡冰冷、空曠、純粹,如同一個意識的絕對牢籠,也像一麵映照內心的、毫無遮掩的鏡子。
林一沒有走向坐墊,隻是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緩緩滑坐在地上。
一直緊繃挺直的脊梁,在這一刻終於難以抑製地彎曲下來,
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又或者,是被那無形的重量徹底壓垮。
他抬起雙手,捂住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氣息在寂靜中帶著難以抑製的細微顫抖。
獨處時,那層作為領袖必須維持的、冷靜果決的外殼,才敢出現一絲裂痕。
疲憊,如同無孔不入的冰水,從每一個毛孔滲透進來,浸透了骨髓。
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精神深處蔓延開來的、幾乎要將意識都凍結的極致倦怠。
處理馬庫斯的叛逃、黑鼠的處決、平息內部的騷動、推行強硬的改革措施……
每一件事,都在消耗著他本已因之前遠程乾預和星語者傳承而尚未完全恢複的心力。
但比疲憊更沉重的,是那無處不在的、名為“責任”的重量。
他的眼前,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張張麵孔——
瘸狼在得知手下背叛時那混雜著暴怒與恥辱的赤紅獨眼;
老鐵砧在資源聽證會上因理念不合而漲紅的臉龐;
李琟在麵對質疑時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
那些在清洗過程中被帶走的、或恐懼或怨恨或麻木的眼神;
還有那些在“枯萎花園”犧牲、永遠無法歸來的戰士……
他們的期望、他們的犧牲、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恐懼,都像無數條無形的鎖鏈,
纏繞在他的脖頸和手腕上,越收越緊,幾乎要勒入靈魂。
每一次決策,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分配有限的資源,
意味著滿足一部分人,就必須讓另一部分人失望;
選擇發展的方向,意味著賭上整個族群的未來;
甚至,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就像他剛才對黑鼠做的那樣,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奪走了一條曾經並肩作戰的性命。
他知道那是必要的,是維係秩序必須付出的代價,
但那種親手扼殺生命的感覺,那種背負著“審判者”角色的重壓,依舊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