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剛觸到屏幕,那行“致吾孫”便碎成點點光屑。
陳岸眼前一黑。不是閉眼時的黑暗,而是整個世界驟然失聲、失重。他仍站在研究站裡,身體未動,可意識早已抽離。耳畔沒有言語,也沒有機械的聲響,隻有一陣持續不斷的海浪聲,在腦海中反複拍打。
畫麵突兀浮現。
一間昏暗的辦公室,電腦屏幕泛著幽藍冷光。一個男人伏在桌前,手邊是早已涼透的咖啡。地上散落著合同紙頁,最上麵那張簽了名字,金筆還夾在他指縫間,未曾滑落。
那是他自己。
是他前世最後一眼所見。
那天他加班至淩晨,項目上線前係統突發故障。他改完最後一行代碼,頭一低,再沒抬起。第二天同事發現時,人已經走了。
畫中人忽然動了一下,頭歪向一側,雙眼睜開,卻毫無神采。鏡頭緩緩後拉,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人走入。西裝三件套,袖口露出金表鏈。
陳天豪。
他彎腰拾起那份合同,看也未看地上的屍體,轉身離去。
畫麵切換。
暴雨傾盆的夜晚,海邊礁石區。一個瘦小的少年在泥水中爬行,衣衫破碎,滿臉血汙。他試圖站起來,腳下一滑,跌入海溝。巨浪襲來,將他卷入深處。他伸手掙紮,隻抓到一把海草。
那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他溺亡那天,無人知曉。次日漲潮,屍體才被衝上岸,被人偶然發現。
兩個畫麵並列出現,如同老式電視機同時播放兩個頻道。一個死於寫字樓,一個亡於漁村。時間不同,地點不同,死法各異。但都是他。
他望著那兩具軀體,心中無懼,也不覺悲痛,唯有疑惑——為何偏偏是他?
這時,聲音響起。
“我選了兩個即將死去的人。”
聲音並非傳入耳中,而是直接浮現在腦海。
“一個世界靠搶,一個世界靠守。你是守的那個。”
陳岸問:“誰選的?”
“係統。”
“係統是誰?”
“是你建的。”
他聽不懂。正欲追問,畫麵再度變化。
無數海島,無數漁村。每一處都有一艘漁船,船上站著一個他。有的穿西裝,有的戴墨鏡,有的手持槍械。他們獲得係統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搶占碼頭、壓低價格、雇傭打手,將他人驅逐出海。
隨後,馬明遠出現了。
每個時空的馬明遠都如出一轍。公文包不離身,握手後必掏出手帕擦拭。他起初偽裝合作,待對方勢力壯大,立刻翻臉無情。或買通官府查封,或縱火燒船,或偽造證據使人入獄。
那些“他”接連倒下。
有的被打死,有的破產跳海,有的瘋癲蹲在沙灘上數石頭。最後一個畫麵中,那個“他”坐在豪華遊艇上,身邊簇擁著女人,紅酒在杯中輕晃。下一秒,海麵裂開,整艘船被漩渦吞噬,不留痕跡。
唯有現在的他,活到了最後。
他不曾擴張,不爭鬥,不搶資源,也不打壓同行。反而搭起棚屋,埋下舊物,帶著幾個人分析數據、劃定禁漁區、教年輕人辨識魚汛。
係統說:“你是唯一成功的。”
陳岸怔住。
他原以為自己隻是掙紮求生,原來竟是一場考驗?
他又問:“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不想贏。”
這話更令人費解。
“彆人都想翻身,想出頭,想當老大。你不想。你隻想活下去,順便讓妹妹弟弟吃飽飯。這樣的人,不會亂來。”
陳岸想起自己第一次簽到,得到一隻竹簍。村裡人笑話他,說這東西連半簍魚都裝不滿。他沒解釋,背起簍子繼續趕海。後來得了膠靴,旁人說他運氣好。再後來有了探魚儀,又有人說他偷了集體設備。
他始終裝傻,隻道是碰巧。
他並非聰明,隻是懶得爭。
係統說:“貪婪會破壞平衡。你克製,所以係統認可你。”
“那馬明遠呢?”
畫麵一閃。
依舊是那些時空,依舊是那些失敗的“他”。這次鏡頭對準馬明遠。他在每個世界都活得長久,手段愈發狠辣,財富越積越多。可最終,所有海域都死了。魚群絕跡,海水發臭,連海鳥都不再飛來。
緊接著,係統暴走。
信號紊亂,數據爆炸,光網自燃。最後一幕,馬明遠站在碼頭,手握賬本,笑得得意。突然天色赤紅,海麵升起黑色霧氣,他身後的集裝箱接連炸裂。
“搶的人,終被海反噬。”係統說。
陳岸明白了。
這不是金手指,而是一場測試——測試人在麵對資源時如何選擇。搶者死,守者生。
他是第一個走到終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