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被扯斷了。
陳岸摔在金屬平台上,腳踝火辣辣地疼。他低頭一看,周大海的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腳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老漁民喘得厲害,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水還是血。
頭頂的強光消失了。
四周驟然安靜,隻剩警報聲持續回蕩。紅燈一圈圈掃過牆壁,遠處的艙體開始炸裂,液體噴湧而出,一些複製體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陳岸沒有動。
他剛才差點就走了。但他回來了,並非出於恐懼,而是因為聽見了那句話——“那你改完了,我還在這兒嗎?”
他轉頭望向林淑芬所在的培育艙。
玻璃上布滿裂縫,裡麵的女人已坐起身,緩緩抬起手,朝他伸來。陳岸慢慢站起,走到艙前。她的指尖貼在玻璃上,掌心滾燙。
突然,一段記憶湧入腦海。
畫麵一閃,是他前世最後看到的街景。天色將暗,寫字樓的燈光次第亮起。他拎著公文包走出公司大門,肩膀酸痛。一輛黑色轎車從路口疾馳而來,直直撞向他。
他倒在地上,意識模糊。
鏡頭一轉,他在實驗室裡。陳天豪穿著白大褂,手中握著金筆,在本子上寫下:“意識載體捕獲成功,編號007。”一台機器連接著他的太陽穴,屏幕上跳動著腦電波。
接著,畫麵切換到林淑芬。
她坐在監控室,緊盯屏幕,雙眼布滿血絲。她按下按鈕,啟動程序。下一秒,警報響起,整個基地劇烈震動。她沒有逃,隻是靜靜坐在椅子上,輕聲說:“我也不想當鑰匙。”
記憶至此戛然而止。
陳岸後退一步,呼吸變得沉重。
原來他從未真正活過。所謂的重生,不過是被人從死亡瞬間撈出,塞進另一個軀殼中繼續運行的程序。他不是主角,也不是救世主,隻是一個被反複使用的容器。
係統界麵悄然浮現。
【抹除修正程序,或接納平行時空】
兩個選項懸浮空中。
選擇抹除,所有被改動的存在都將消失——包括他自己、村民、虎鯨群。一切將回到1983年爆炸之前。可那樣,誰又能保證不會再有一次輪回?
選擇接納,便是承認這一切真實不虛。哪怕它是人為構造,哪怕它曾被篡改,隻要有人記得,隻要有人活著,它就是真的。
他想起小滿趴在算盤上認真記賬的模樣,想起周大海蹲在船頭啃著冷饅頭卻笑著說香的樣子,想起村民們第一次看見防護罩時那抑製不住的喜悅。
這些事,無法偽造。
他抬起手,點向“接納”。
沒有聲響,也沒有光芒。
但整個基地忽然安靜了一瞬。
隨即,所有完好的培育艙儘數開啟。裡麵的複製體睜開眼,身體泛起微光,化作金色光點緩緩升起。他們不言不語,也不掙紮,隻是向上飄去,如同風卷沙塵。
光點越來越多,在海麵上空盤旋,最終拚成一幅圖案——兩輪月亮並列懸掛,一明一暗,彼此環繞。
雙月圖騰,成了。
陳岸站在平台邊緣,仰頭望著那片光芒。聲呐儀在他手中輕輕震動,仿佛感應到了什麼。他剛想低頭查看,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是馬明遠。
“原來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他們……”
聲音極輕,宛如從遙遠之地飄來。說完這句,再無聲息。
外界的海水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