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範圍]起於庚申年公元前61年),止於壬戌年公元前59年),一共三年。
漢宣帝中宗孝宣皇帝神爵元年庚申年,公元前61年)
春季,正月,宣帝第一次出行到甘泉宮,在泰畤舉行祭天典禮。三月,又出行到河東郡,祭祀後土神。宣帝比較注重恢複漢武帝時期的做法,謹慎地舉行齋戒祭祀的禮儀,並因為方士的建議增加了供奉的神祠數量;他聽說益州有金馬神和碧雞神,可以通過設壇祭祀的方式請到,於是派遣諫大夫、蜀郡人王褒帶著符節前往尋求。
當初,宣帝聽說王褒才華出眾,便召見他,讓他作一篇《聖主得賢臣頌》。文中寫道:“賢才,是國家的利器。任用賢才,則舉措得當而功效廣被;如同使用鋒利的工具,則用力少而成效大。所以,工匠使用鈍器,必定勞筋苦骨,整日辛勞;而等到能工巧匠鑄造出乾將寶劍,讓離婁那樣的視力來校準墨線,讓公輸班那樣的巧匠來揮斧削木,即使是建造五層的高台、百丈的樓宇也不會混亂,這是因為工具和工匠配合得當。普通人駕馭劣馬,會勒傷馬嘴、累壞馬鞭也難以前進;而等到駕馭齧膝、乘旦那樣的良馬,由王良這樣的高手執韁,韓哀這樣的神禦駕車,便能馳騁天下,萬裡行程片刻即至,多麼遼遠啊?這是因為人馬配合默契。所以,身穿細葛布衣感到涼爽的人,不會苦於酷暑的悶熱;穿著貂皮狐裘感到溫暖的人,不會擔憂嚴寒的淒冷。為什麼呢?因為具備了相應的條件就容易做好防備。賢人君子,也正是聖明君主用來治理天下的‘利器’。從前周公為了接待賢士,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發,所以能成就監獄空虛的盛世太平;齊桓公在庭中點燃火炬延攬人才,所以能成就九合諸侯的霸主功業。由此看來,君主勤於求賢,就能在得到賢才後安逸治國。臣子也是如此。從前賢才未遇明主時,出謀劃策,君主不采納;陳述忠心,君主不信任;做官不能施展抱負,被貶斥驅逐也並非其過錯。因此,伊尹在廚房操勞,薑太公在屠場困頓,百裡奚自賣為奴,寧戚喂牛度日,都是因為遭遇這種困境。等到他們遇到明君聖主,謀劃合乎君主心意,諫言立刻被聽取,進退都能表達忠心,任職得以施展才能,得到封爵賞賜、光宗耀祖。所以世上必定先有聖智的君主,然後才會有賢明的臣子。猶如猛虎長嘯而寒風凜冽,神龍騰飛而雲氣聚集;蟋蟀等待秋天才鳴叫,蜉蝣在陰涼處才出現。《易經》說:‘飛龍在天,利於出現大人物。’《詩經》說:‘多麼賢良的眾多人才,生在這個王國裡。’所以天下太平、君主聖明,英才俊傑自會到來。君臣在朝堂上英明睿智,和睦相處,聚精會神,相互配合更加彰顯成效,即使讓伯牙彈奏名琴遞鐘,讓逢蒙這樣的神射手拉開烏號強弓,也不足以比喻這種和諧融洽。因此聖主必須依靠賢臣來弘揚功業,俊才也要等待明主來彰顯德行。君臣上下誌同道合,歡欣交融,千載一遇,心意相通,就如同鴻毛遇到順風,巨魚縱入大海。君臣如此得意同心,還有什麼禁令不能製止?什麼政令不能推行?功業遠播四方,恩澤橫貫無窮。所以聖明的君主不必事事窺探就能明察秋毫,不必傾耳細聽就能耳聰目明,太平的責任得以承擔,悠閒的願望得以實現,吉祥的征兆自然降臨,壽命長久無疆,何必像彭祖那樣俯仰屈伸導引養生,像王子喬、赤鬆子那樣噓吸吐納,超凡脫俗、離世隱居呢!”當時宣帝比較喜好神仙方術,所以王褒在文中特彆提及這一點。
京兆尹張敞也上書勸諫說:“希望聖明的君主時常忘記車馬遊獵的愛好,疏遠方士的虛妄之言,潛心鑽研帝王治國之術,這樣太平盛世差不多就可以興起了。”宣帝因此將尚方署中等待詔命的方士全部罷免。當初,趙廣漢死後,繼任的京兆尹都不稱職,隻有張敞能繼承他的政績;雖然張敞的策略和耳目不如趙廣漢,但他用儒家經術和文雅風度來彌補,治理得也相當不錯。
宣帝比較注重修飾宮室、車馬、服飾等),其規模超過了漢昭帝時期;外戚許、史、王氏家族地位尊貴,深受寵幸。諫大夫王吉上書說:“陛下天賦聖明,統領天下,一心思考治國之道,將要開創太平盛世。每次詔書頒布,百姓都歡欣鼓舞,如同重獲新生。臣俯伏思量,這可以說是至深的恩德,但還未能抓住治國的根本。想要勵精圖治的君主並非每代都能出現,公卿大臣有幸遇到這樣的時代,進言被聽取,勸諫被采納,然而至今未能製定出確保萬世太平的長遠策略,將聖明的君主推舉到夏、商、周三代那樣的盛世高度。他們所關注的隻是按時上報文書、處理案件、審理訴訟等事務罷了,這些並非太平盛世的根基。臣聽說,百姓雖然柔弱卻不可戰勝,看似愚昧卻不可欺騙。聖主獨自在深宮中的言行,做對了天下人都會稱頌,做錯了天下人都會議論。所以應當謹慎選擇身邊的近臣,審慎挑選派遣的官員。身邊的近臣是用來匡正君主行為的,派遣的官員是用來宣揚君主德政的,這才是治國的根本。孔子說:‘安定君位、治理百姓,沒有比禮製更好的了。’這不是空話。君王在尚未製定新禮時,可以引用古代聖王禮製中適合當今的部分來使用。臣希望陛下能順應天意,開創大業,與公卿大臣以及儒生們一起,研究傳承古代的禮製,彰明王者的製度,引導當世百姓共同進入仁德長壽的境界,那麼社會風氣怎能不如周成王、康王時代?陛下壽命怎能不如殷高宗武丁)!臣私下觀察當今世上有悖於正道的社會風氣,謹分條陳述上奏,請陛下斟酌裁定。”王吉認為:“世俗嫁娶聘禮和陪送沒有節製,窮人負擔不起,就不願生養子女。另外,漢朝列侯娶公主為妻,諸侯國的人娶諸侯王之女翁主),導致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從於妻子,顛倒了陰陽的位置,所以多有因女人引發的禍亂。古時候衣服車馬,貴賤等級分明;如今上下僭越,人人自行其是,因此貪圖財利,不懼死亡。周朝之所以能達到刑罰擱置不用的太平盛世,是因為能在邪惡尚在萌芽狀態時就予以禁止。”他又說:“舜、湯不任用三公、九卿的世襲子弟而選拔皋陶、伊尹,不仁的人自然遠離。如今讓庸俗的官吏得以保任子弟為官,這些人大多驕橫傲慢,不通古今,對百姓毫無益處。應該公開選拔,尋求賢才,廢除‘任子令’官僚子弟保任為官的製度);對外戚和故舊,可以厚賜財物,不宜讓他們占據官位。廢除角抵遊戲,削減樂府開支,節省尚方署的用度,向天下昭示節儉。古時候工匠不製造華美的雕刻,商人不販賣奢侈的物品,並非工匠、商人特彆賢德,而是政令教化使他們那樣的。”宣帝認為他的話迂闊不切實際,不太重視。王吉於是稱病辭職回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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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渠安國到達羌人地區,召集先零羌各部首領三十多人,將其中最為桀驁狡猾的全都斬首;又放縱軍隊襲擊他們的族人,斬首一千多人。於是歸降的羌人以及歸義羌侯楊玉等人都十分怨恨憤怒,失去了信任和歸向,便劫持裹挾其他弱小部落,背叛漢朝,侵犯邊塞,攻打城鎮,殺害官吏。義渠安國以騎都尉身份率領三千騎兵駐紮防備羌人;到達浩亹今青海大通河一帶)時,遭到羌人襲擊,損失了大量車輛、輜重和兵器。義渠安國率軍撤退,到達令居今甘肅永登西北),將情況上奏朝廷。
此時趙充國已七十多歲,宣帝認為他老了,派丙吉去問他誰可以擔任將領。趙充國回答說:“沒有比老臣更合適的了!”宣帝又派人問他:“將軍估計羌虜情況如何?應當派多少軍隊?”趙充國說:“百聞不如一見。軍事情況難以在遠方憑空估計,臣希望急速趕到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肅蘭州西北),實地考察地形後製定作戰方略再上報。羌戎不過是個小夷族,違逆天意背叛朝廷,滅亡之日不遠了,請陛下將此事交給老臣處理,不必擔憂!”宣帝笑著說:“好。”於是調遣大量軍隊開往金城。夏季,四月,宣帝派遣趙充國率領軍隊進攻西羌。
六月,東方出現彗星。
趙充國到達金城,等騎兵集結到一萬名後,準備渡過黃河,又擔心被羌人攔截,便在夜間派出三個分隊銜枚口中銜枚防止出聲)先行偷渡,渡河後立即構築陣地;到天亮時,全軍依次全部渡過了河。羌人數十上百的騎兵在漢軍附近出沒偵察,趙充國說:“我軍士兵馬匹剛渡河疲憊,不可追擊。這些都是驍勇難製的騎兵,恐怕是誘兵。我們打擊羌虜的目標是徹底消滅,貪圖這點小利不值得!”命令軍隊不得出擊。他派騎兵偵察四望峽今青海樂都西)中沒有羌兵,便在夜間率軍推進到落都山今青海樂都北),召集眾校尉司馬說:“我知道羌虜不會用兵了!假使他們派幾千人扼守四望峽,我軍怎麼能進得來呢!”
趙充國一向重視遠距離偵察敵情,行軍必定做好戰鬥準備,駐紮必定堅固營壘,尤其能保持穩重,愛護士兵,總是先謀劃周全然後再作戰。於是西進到達西部都尉府治所在今青海海晏),每天犒勞軍士,士兵都願意為他效力。羌軍多次挑戰,趙充國堅守不出。漢軍抓到俘虜,俘虜供述羌人首領們互相埋怨責備說:“告訴你們不要造反!現在天子派趙將軍來了,他年紀八九十了,善於用兵。現在我們想決一死戰,還能有機會嗎?”當初,罕羌、幵羌的首領靡當兒派他的弟弟雕庫來報告都尉說:“先零羌要造反。”過了幾天,先零羌果然反叛。雕庫部落有不少人在先零羌中,都尉就把雕庫扣留作為人質。趙充國認為雕庫無罪,便放他回去,讓他告訴部落首領:“漢朝大軍隻誅殺有罪的人,你們要明白地自行區彆開來,不要一同被消滅。天子告諭全體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互相捕殺,可以免罪,並按功勞大小賞賜錢物;同時將其所捕殺者的妻子、財物全部賞賜給他。”趙充國計劃用威信招降罕羌、幵羌以及被脅迫的部落,瓦解羌人的聯盟,等到他們疲憊不堪時,再發動攻擊。
當時宣帝已征調內地各郡屯守邊疆的士兵共計六萬人。酒泉太守辛武賢上奏說:“各郡的軍隊都駐紮在祁連山南防備,北邊指河西走廊北部)空虛,這種形勢不能持久。如果等到秋冬才進兵,那是敵人還在境外時的策略。如今敵人朝夕侵擾,當地土地貧瘠氣候苦寒,漢朝的馬匹不耐過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攜帶三十天乾糧,分兵從張掖、酒泉兩郡出發,聯合攻擊鮮水今青海湖)一帶的罕羌、幵羌。即使不能將其全部殲滅,隻要能奪取他們的牲畜,俘虜他們
天子漢宣帝)將辛武賢的奏書交給趙充國,命令他討論這個計劃。趙充國認為:“一匹馬自身要馱負三十天的口糧,包括米二斛四鬥,麥八斛,再加上衣服裝備和兵器,這樣負重行軍難以快速追擊敵人。敵人必定會估量我軍進退情況,逐漸撤退,追逐水草,退入山林。如果我軍尾隨深入,敵人就會占據前方的險要地形,扼守後方的隘口,切斷我軍的糧道,我軍必定會有傷亡危殆的憂患,被夷狄恥笑,這種恥辱千年也難以洗刷。而辛武賢認為可以奪取羌人的牲畜財產,俘虜他們的妻子兒女,這恐怕是空話,並非最好的計策。先零羌是帶頭叛逆的,其他部落是被脅迫掠奪的。所以臣的愚見是,打算寬恕罕羌、幵羌暗昧不明的過失,隱瞞下來不予張揚,首先討伐先零羌以震懾他們,這樣)他們應該會悔過向善,趁此機會赦免他們的罪行,再挑選熟悉羌人風俗的良吏,去安撫、團結他們。這才是保全軍隊、確保勝利、安定邊疆的策略。”宣帝將趙充國的奏書下發,參與討論的公卿大臣都認為“先零羌兵力強盛,又依仗罕羌、幵羌的幫助。不先擊破罕羌、幵羌,就無法對付先零羌。”宣帝於是任命侍中許壽為強弩將軍,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賢為破羌將軍,頒賜蓋有璽印的詔書嘉獎並采納了他的計劃。同時發詔書責備趙充國說:“如今轉運糧草同時興起,百姓受到煩擾。將軍率領一萬多人的大軍,不趁早利用秋季水草豐茂的有利條件,與羌人爭奪牲畜食物,卻要拖到冬天。那時羌人都會儲存好食物,大多躲藏到山中,依靠險要地勢據守。將軍的士兵受凍,手足皸裂凍傷,難道還有利可圖嗎?將軍不考慮國家的耗費,想用拖延數年的辦法戰勝敵人,哪位將軍不願這樣呢!現命令破羌將軍辛武賢等率兵,在七月進攻罕羌。將軍你也應率兵同時進擊,不得再有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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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充國上書說:“陛下先前賜下詔書,想派人曉諭罕羌,說漢朝大軍將要到來,但漢朝不會誅殺罕羌,以此來瓦解他們的陰謀。臣因此派遣幵羌首領雕庫宣揚天子的盛德;罕羌、幵羌各部都已聽到了明確的詔命。如今先零羌首領楊玉憑借)山石樹木作為屏障,等候時機進行侵擾,而罕羌並未侵犯我們,我們)卻放過有罪的先零羌,先去攻打無辜的罕羌,這是放過有罪的,誅殺無罪的,製造一個難題指罕羌被迫反抗),招致雙重禍害,實在不是陛下本來的意圖。臣聽說兵法上講:‘進攻力量不足的,防守則力量有餘。’又說:‘善於作戰的人能調動敵人,而不被敵人調動。’現在罕羌打算進犯敦煌、酒泉,我們應整頓兵馬,訓練戰士,等待他們的到來。這是坐等敵人前來送死的戰術,以逸待勞,才是取勝之道。現在恐怕敦煌、酒泉兩郡兵力不足,不足以防守,反而調發他們去進攻,這是放棄了調動敵人的戰術而采用了被敵人調動的戰術,臣愚昧地認為這樣不妥。先零羌想要背叛,所以和罕羌、幵羌化解仇怨訂立盟約,但他們內心不能不怕漢軍一到而罕羌、幵羌會背叛他們。臣愚見認為,他們的計策常常是想先趕去解救罕羌、幵羌的急難,以鞏固他們的盟約。如果我們先攻擊罕羌,先零羌必定會去援助他們。現在敵人馬匹肥壯,糧食充足,進攻他們恐怕不能造成傷害,反倒讓先零羌有機會向罕羌施恩,鞏固他們的盟約,聚合他們的黨羽。敵人一旦鞏固了聯盟,聚合了兩萬多精兵,脅迫其他弱小部落,歸附他們的逐漸增多,像莫須羌)之類的小部落就不容易脫離他們了。這樣,敵人的兵力就會越來越多,要誅滅他們,就得花費數倍的力氣。臣恐怕國家所受的憂患困擾,將會持續十年之久,而不是兩三年就能結束的了。依臣的計策,先誅滅先零羌,那麼罕羌、幵羌之類不用動兵就會降服了。如果先零羌已被誅滅而罕羌、幵羌仍不降服,等到來年正月再進攻他們,既符合用兵之道,又是合適的時機。如果現在就進兵,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處。”戊申日六月二十八日),趙充國呈上奏書。秋季,七月,甲寅日初五日),宣帝的璽書批複,同意采納趙充國的計策。
趙充國於是率軍推進到先零羌駐紮的地方。羌人因長期聚集駐紮,戒備鬆懈,望見漢朝大軍到來,便丟棄車輛輜重,想渡過湟水逃命,道路狹窄;趙充國則率軍緩慢地驅趕他們。有人說:“追逐敵人利於速戰,現在行進太慢了。”趙充國說:“這些都是走投無路的敵人,不可逼迫太急。緩慢追擊他們隻顧逃跑不會回頭,逼急了就會回頭拚死一戰。”各位軍校都說:“對。”羌人爭相渡河,淹死數百人,投降和被斬首的五百多人。漢軍繳獲馬、牛、羊十萬多頭,車四千多輛。漢軍到達罕羌地區,趙充國命令軍隊不得焚燒村落,不得在田中割草放牧。罕羌人聽說後,高興地說:“漢軍果然不攻打我們了!”罕羌首領靡忘派人來說:“希望能讓我們返回原來的地方。”趙充國將此事上報,尚未得到回複。靡忘親自前來歸降,趙充國賜給他飲食,派他回去告諭本部落的人。護軍以下的軍官都爭辯說:“這是反叛的敵人,不能擅自放走!”趙充國說:“諸位隻想照章辦事保全自己,不是為國家忠心謀劃啊!”話未說完,宣帝的璽書到達,命令將靡忘按立功贖罪論處。後來罕羌果然沒有動用武力就平定了。
宣帝下詔命令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壽前往趙充國駐軍的地方,在十二月與趙充國會合,共同進擊先零羌。當時投降的羌人已有一萬多,趙充國估計羌人必定會瓦解,打算撤走騎兵,留下士兵屯田,等待羌人自行衰敗。奏書寫好還未上呈,恰好接到宣帝命令進兵的璽書。趙充國的兒子中郎將趙卬害怕了,派門客勸告趙充國說:“假如真的命令出兵,即使會造成軍隊覆滅、將領被殺而使國家傾危,將軍您堅持己見是可以的。但現在)隻是利與弊的問題,又有什麼值得爭辯的?一旦不合皇上的心意,派繡衣使者來責問將軍,將軍自身都難保,還談什麼國家的安定呢!”趙充國歎息說:“這話是多麼不忠啊!當初要是采納我的建議,羌虜能鬨到這個地步嗎!過去推薦可以先去巡視羌情的人,我推薦的是辛武賢;但丞相禦史又奏請派遣義渠安國前去,結果壞了事。金城、湟中地區的穀價每斛八錢時,我曾對耿中丞耿壽昌)說:‘買進三百萬斛糧食儲備起來,羌人就不敢輕舉妄動了!’耿中丞請求買進一百萬斛,結果隻買得四十萬斛;義渠安國再次出使,又耗費了一半。錯過了這兩個計策,羌人才敢叛逆。失之毫厘,差以千裡,這已經是既成事實了。如今戰事久拖不決,四方邊境的其他蠻夷如果突然發生動搖,互相乘機而起造反,即使有智謀的人也無法妥善處理善後,難道隻有羌人值得憂慮嗎?我誓死也要堅持我的主張,對聖明的君主是可以講真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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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趙充國呈上關於屯田的奏書說:“臣所率領的將士、馬牛所需食用的糧食、草料,征調範圍很廣,難以長久維持,徭役不停息,恐怕會發生其他變故,讓聖明的君主憂慮,這實在不是朝廷預先製定的克敵製勝之策。況且羌人容易用計謀擊破,難以用武力粉碎,所以臣愚意認為用兵進攻是不利的!臣估計從臨羌縣今青海湟源東南)往東到浩亹今青海樂都東),羌人原來的田地以及朝廷的公田,百姓尚未開墾的,可達二千頃以上,其間的驛站大多已損壞。臣先前派士兵進山,砍伐了六萬多棵木材,放在水邊。臣希望撤回騎兵,留下步兵一萬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彆屯駐在要害之處,等到河冰解凍後順流運下木材,修繕鄉間的驛站,疏浚溝渠,整治湟峽西寧附近峽口)以西道路橋梁七十處,使道路可以通到鮮水青海湖)附近。春耕開始後,每人分配二十畝地耕種;到四月牧草長出後,調發各郡的騎兵以及屬國的胡人騎兵各一千人,就近到草地為屯田部隊擔任流動警戒,同時充實金城郡的防衛,增加積蓄,節省大量費用。現在大司農轉運到的糧食,足以支持這一萬人一年的食用。謹呈上屯田地點及所需器具的清單。”
宣帝批複說:“就按將軍的計劃,羌人應當何時才能被誅滅?戰事應當何時才能解決?仔細權衡利弊,再上奏。”
趙充國呈上奏狀說:“臣聽說帝王的軍隊,以保全自己戰勝敵人為宗旨,所以重視謀略而輕視作戰。‘百戰百勝,並非最高明的,所以要先創造自己不可被戰勝的條件,來等待戰勝敵人的時機。’蠻夷的風俗雖然與講究禮義的中原國家不同,但他們想避害趨利,愛護親屬,畏懼死亡,卻是一樣的。現在羌人失去了他們肥美的土地和豐茂的牧草,為遠徙寄居他處而憂愁,骨肉離心,人人都有背叛的念頭。而聖明的君主撤回大軍,留下萬人屯田,順應天時,利用地利,等待可以戰勝的敵人出現,雖然不能立即讓他們伏法,但戰爭解決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內實現。羌人正在瓦解,前後投降的有一萬零七百多人,以及接受我方勸告回去告諭的共有七十批人,這就是坐著不動便能瓦解羌人的工具。臣謹分條陳述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項好處:步兵九個分隊、官兵一萬人留下屯田,作為軍事防備,同時利用種田獲得糧食,軍事威懾與德政教化同時推行,這是第一項好處。又因此排斥打擊羌人,使他們不能返回肥沃富饒的土地,使其部落貧困破敗,以促成羌人互相背叛的趨勢,這是第二項好處。當地居民能一同耕作,不荒廢農時,這是第三項好處。軍馬一個月的飼料,估計能供養屯田士兵一年,撤回騎兵可以節省大量開支,這是第四項好處。到了春天,可以)省下鎧甲士卒,沿著黃河、湟水將糧食漕運到臨羌,向羌人顯示我們的軍威),宣揚武力,這是傳之後世克敵製勝的資本,這是第五項好處。利用閒暇時間,運下先前砍伐的木材,修繕驛站,充實金城郡的防務,這是第六項好處。如果出兵,那是冒險僥幸;不出兵,則讓反叛的敵人逃竄在風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瘟疫、凍傷減員的禍患,而我們則穩操必勝之道,這是第七項好處。避免了經曆險阻、長途追擊而造成死傷的危害,這是第八項好處。對內不損害朝廷的威嚴,對外不讓敵人有可乘之機,這是第九項好處。又不會驚動黃河以南的大幵羌指未被脅迫的幵羌部落)而產生其他變故的憂患,這是第十項好處。整治湟峽西寧附近峽口)中的道路橋梁,使道路可通到鮮水,以控製西域,揚威千裡,軍隊行軍如同從枕席上經過那樣安穩,這是第十一項好處。巨大的耗費既已節省,徭役也得以預先停息,可以防備意外事件,這是第十二項好處。留兵屯田有這十二項好處,出兵進攻則失去這十二項好處,懇請陛下明察選擇!”
宣帝再次下詔回複說:“你說戰爭解決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內實現,是指今年冬天呢,還是什麼時候?將軍難道不考慮敵人聽說我軍大量撤兵,會聚集丁壯,攻擊屯田的軍民以及在道路上守衛的士兵,再次殺害搶掠百姓,那時將用什麼辦法製止?將軍仔細權衡後再上奏!”
趙充國再次上奏說:“臣聽說用兵以謀略為根本,所以謀略周詳的能戰勝謀略簡單的。先零羌的精兵,現在剩下的不過七八千人,他們失去家園,遠徙他鄉,分散流離,因饑餓寒冷而不斷有人叛逃回來。臣愚昧地認為羌人的崩潰指日可待,最遲在明年春天,所以說戰爭解決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內實現。臣私下觀察北部邊疆從敦煌到遼東一萬一千五百多裡,守衛邊塞的官兵隻有幾千人,敵人屢次用大軍進攻都不能造成危害。如今騎兵雖然撤走了,但敵人看到我們留下屯田的精兵有一萬人,從現在起到明年三月,敵人的馬匹瘦弱,必定不敢把妻子兒女丟在其他部落,遠涉山河前來侵擾;也不敢攜帶他們的家當,返回故地。這就是臣的愚計判斷敵人必將就地瓦解,不戰而自破的策略。至於敵人小的騷擾搶劫,偶爾殺害百姓,這種根源無法立刻禁絕。臣聽說打仗如果沒有必勝把握,就不輕易交鋒;進攻如果不能攻取,就不輕易興師動眾。如果命令出兵,即使不能全殲先零羌,但隻要能徹底杜絕他們的小規模侵擾,那麼出兵也是可以的。但現在情況並非如此,放著坐等取勝的策略不用,反而采取冒險的行動,最終看不到好處,白白使國內疲憊,貶低國家尊嚴而損害自己,這不是向蠻夷顯示國威的做法。況且大軍一旦出動,撤回來就不能再留下駐守,湟中地區也不能空虛,這樣一來,徭役又要重新征發。臣愚昧地認為這樣做不合適。臣私下思量:奉命領兵出塞,率軍遠征,用儘天子的精兵,把車輛盔甲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沒有建立微小的功勞。苟且偷安躲避了嫌疑,事後也沒有餘責,這對臣子個人來說是避免了不忠的指責而得了便宜,但對聖明的君主和國家社稷來說卻不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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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充國的奏書每次呈上,宣帝都交給公卿大臣討論。起初,同意趙充國計劃的人隻有十分之三;後來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後達到十分之八。宣帝下詔責問先前說趙充國計劃不可行的人,他們都叩頭認錯。丞相魏相說:“臣愚昧不懂軍事的利害。後將軍趙充國)多次籌劃軍事策略,他的意見常常是對的,臣擔保他的計策必定可行。”宣帝於是回複趙充國,嘉許並采納了他的建議;同時因為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壽多次說應當進攻,所以對這兩種計策都予以采納,下詔命令兩位將軍與中郎將趙卬趙充國之子)一起出兵進攻。強弩將軍許壽出擊,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將軍辛武賢斬殺二千人;中郎將趙卬斬殺和招降的也有二千多人;而趙充國又招降了五千多人。宣帝下詔撤兵,隻留下趙充國繼續屯田。
大司農朱邑去世。宣帝因為他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好官,對他十分痛惜,下詔賞賜他的兒子黃金一百斤,作為祭祀的費用。
這一年,前將軍、龍頟侯韓增被任命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丁零族連續三年搶劫匈奴,殺死擄掠數千人。匈奴派出一萬多騎兵前去攻打,毫無收獲。
漢宣帝中宗孝宣皇帝神爵二年辛酉年,公元前60年)
春季,二月,因為鳳凰飛臨、甘露降落在京師長安,宣帝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趙充國上奏說:“羌人本可以組織五萬人的軍隊,總計被斬殺的有七千六百人,投降的有三萬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黃河、湟水及餓死的有五六千人,算起來逃脫的以及跟隨煎鞏羌、黃羝羌一起逃亡的不超過四千人。羌人首領靡忘等保證必定能擒獲逃散的羌人,請求撤回屯田的部隊!”宣帝批準了這一奏請。趙充國於是整頓軍隊凱旋而歸。
趙充國的老朋友浩星賜迎接並勸說趙充國:“大家都認為破羌將軍、強弩將軍出兵攻擊,斬殺俘虜眾多,羌人因此崩潰。但有見識的人認為羌人當時已處於窮途末路,即使不出兵,他們也必定會自行降服。將軍您麵見皇上時,應該把功勞歸於兩位將軍的出擊,說這不是我這愚笨的老臣所能想到的。這樣,您的計策也算沒有失算。”趙充國說:“我年紀大了,爵位也已到頂,難道還要為了避嫌、貪圖一時虛榮而欺騙聖明的君主嗎!用兵打仗,是國家大事,應當為後世樹立榜樣。老臣如果不用殘餘的生命向陛下明白陳述用兵的利害關係,一旦死去,還有誰能再來說這些話呢!”最終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向宣帝彙報了。宣帝同意他的分析,下令讓辛武賢仍回酒泉擔任太守原職,趙充國恢複後將軍職務。
秋季,羌人首領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共同斬殺了先零羌大頭目猶非、楊玉的頭顱,連同其他首領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等一起率領煎鞏羌、黃羝羌等部落四千多人投降漢朝。漢朝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其餘人都封為侯、為君。首次設置金城屬國,用來安置投降的羌人。宣帝下詔推舉可以擔任護羌校尉的人選。當時趙充國生病,丞相、禦史、車騎將軍、前將軍四府推舉辛武賢的弟弟辛湯。趙充國聞訊後立刻起身,上奏說:“辛湯酗酒成性,不可讓他管理蠻夷事務。不如用辛湯的哥哥辛臨眾。”當時辛湯已經接受了任命和符節,宣帝下詔改任辛臨眾。後來辛臨眾因病免職,丞相、禦史、車騎將軍、前將軍、後將軍五府再次推舉辛湯。辛湯多次在醉酒後侮辱羌人,羌人因此反叛,最終應驗了趙充國的預言。辛武賢因此深恨趙充國,上書告發趙充國的兒子中郎將趙卬泄露朝廷機密,趙卬被下獄審問,自殺身亡。
司隸校尉魏郡人蓋寬饒,為人剛強正直,公正清廉,多次冒犯宣帝的旨意。當時宣帝正重用刑法,信任中書宦官指弘恭、石顯等),蓋寬饒便上密封奏書說:“如今聖明的大道逐漸衰微,儒家治國之術得不到推行,把受過宮刑的宦官當作周公、召公,把嚴刑峻法當作《詩經》、《尚書》。”又引用《易傳》的話說:“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堯、舜)把天下視為公有傳賢),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把天下視為私有傳子孫)。把天下視為私有的就傳給子孫,視為公有的就傳給聖賢。”奏書呈上後,宣帝認為蓋寬饒心懷怨恨,誹謗朝政,將他的奏書交給俸祿二千石的大臣們討論。當時執金吾負責京城治安)的意見認為:“蓋寬饒奏書的主旨是想要皇帝禪位給他,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憐憫蓋寬饒忠誠正直、憂心國事,因為議論國事不合皇帝心意就被文官指執金吾等)詆毀迫害,便上書為蓋寬饒申訴說:“臣聽說山中有猛獸,人們就不敢去采摘野菜;國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抬頭。司隸校尉蓋寬饒,居不求安逸,食不求飽足;在朝有憂國憂民之心,退朝有為節操而死的義氣;上無許氏、史氏外戚)那樣的親屬倚仗,下無金氏、張氏權臣)那樣的後台托庇;職責在於監察百官,秉公行事,因此結怨眾多而朋友稀少。他上書陳述國事,主管官員卻用死罪來彈劾他。臣有幸位列諫官之後,官職以‘諫’為名,不敢不說!”宣帝不聽。九月,將蓋寬饒交給司法官吏審問。蓋寬饒在皇宮北門樓下用佩刀自刎而死,眾人無不憐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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