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公元560年,止公元562年,共三年)
世祖文皇帝天嘉元年庚辰,公元560年)
春季正月癸醜日初一),陳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嘉。
北齊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乾明。
辛酉日,陳世祖祭祀南郊。北齊高陽王高湜,因善於滑稽獻媚而得到顯祖的寵愛,常常跟隨在顯祖身邊,手持棍棒鞭打諸王,太皇太後婁氏對他深惡痛絕。等到顯祖去世,高湜獲罪,太皇太後下令杖打他一百多下;癸亥日,高湜去世。
辛未日,陳世祖祭祀北郊。
北齊孝昭帝高殷從晉陽返回鄴城。
二月乙未日,高州刺史紀機從軍中逃回宣城,占據郡城響應王琳,涇縣縣令賀當遷率軍討伐並平定了他。
王琳率軍抵達柵口,侯瑱督率各路軍隊出兵駐紮在蕪湖,兩軍相持一百多天。東關一帶春季水位逐漸上漲,船隻可以通行,王琳率領合肥、漅湖的軍隊,戰船首尾相接東下,軍勢十分強盛。侯瑱進軍到虎檻洲,王琳也派出船隻在長江西岸列陣,隔著虎檻洲停泊。第二天,兩軍交戰,王琳的軍隊稍稍後退,退保西岸。到了傍晚,東北風大作,吹壞了王琳的戰船,船隻都擱淺在沙灘上。風浪太大,無法返回港灣。到天亮時,風勢平息,王琳進入港灣修理戰船,侯瑱等人也率領軍隊退回蕪湖。北周人聽說王琳東下,派都督荊、襄等五十二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史寧率領數萬軍隊乘虛襲擊郢州,孫瑒環城固守。王琳得知後,擔心部下潰散,便率領水軍東下,在距離蕪湖十裡的地方停泊,敲擊木梆的聲音傳到陳軍大營。北齊儀同三司劉伯球率領一萬多人援助王琳水戰,行台慕容恃德的兒子慕容子會率領兩千精銳騎兵,駐紮在蕪湖西岸,為其壯大聲勢。
丙申日,侯瑱下令軍中將士清晨做飯,在床席上進食,嚴陣以待。當時西南風很急,王琳自認為得到上天幫助,率領軍隊徑直向建康進軍。侯瑱等人緩緩駛出蕪湖,跟隨在王琳軍隊後方,西南風反而為侯瑱所用。王琳投擲火炬想燒毀陳軍戰船,結果火炬都被風吹回,燒毀了自己的戰船。侯瑱下令發射拍竿古代戰船武器,用杠杆拍擊敵船)攻擊王琳的戰艦,又用蒙著牛皮的衝鋒小船撞擊王琳的戰船,同時熔化鐵水灑向敵船。王琳的軍隊大敗,士兵溺水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其餘的都棄船登岸逃跑,被陳軍幾乎全部斬殺。駐紮在西岸的北齊步兵騎兵,相互踐踏,都陷入蘆葦沼澤中;騎兵紛紛棄馬逃脫,得以幸免的隻有十分之二三。陳軍擒獲劉伯球、慕容子會,斬殺俘獲敵軍數以萬計,全部收繳了梁、齊聯軍的軍用物資和兵器。王琳乘坐小船衝破陳軍防線逃走,抵達湓城,想收集潰散的部眾,但無人歸附,於是與妻妾、親信十多人投奔北齊。
在此之前,王琳派侍中袁泌、禦史中丞劉仲威侍衛永嘉王蕭莊;等到戰敗,身邊的人都潰散了。袁泌乘坐輕舟將蕭莊送到北齊邊境,拜彆後返回,於是前來向陳朝投降;劉仲威侍奉蕭莊投奔北齊。袁泌是袁昂的兒子。樊猛及其兄長樊毅率領部曲前來投降。
北齊將文宣皇帝高洋安葬在武寧陵,廟號高祖,後來改廟號為顯祖。
戊戌日,陳世祖下詔:“士大夫、士族子弟以及將帥士兵中陷入王琳黨羽的人,全部赦免,根據才能錄用。”
己亥日,北齊任命常山王高演為太師、錄尚書事,長廣王高湛為大司馬、並省錄尚書事,尚書左仆射、平秦王高歸彥為司空,趙郡王高叡為尚書左仆射。
北齊下詔:“所有元氏家族中被沒收為官奴或賞賜給他人的家屬,全部釋放遣返。”
乙巳日,陳朝任命太尉侯瑱都督湘、巴等五州諸軍事,鎮守湓城。
北齊文宣皇帝的喪事期間,常山王高演住在宮中主持喪事,婁太後想立他為帝但未能如願;太子高殷即位後,高演才回到朝臣行列。因天子處於守喪期間,下詔讓高演居住在東館,凡有要上奏的事務,都先谘詢他再決定。楊愔等人因高演與長廣王高湛地位親近、勢力逼近,擔心對繼位的君主不利,心中猜忌他們。過了不久,高演出宮返回自己的府邸,從此詔令敕書大多不再讓他參與過問。
有人對高演說:“凶猛的鳥離開巢穴,必然會有掏卵的禍患。如今大王為何要屢次出宮?”中山太守陽休之前往拜見高演,高演不肯相見。陽休之對高演的親信王曦說:“從前周公早晨閱讀百篇書籍,晚上接見七十位賢士,還擔心做得不夠。錄王高演時任錄尚書事)有什麼嫌疑,竟然這樣拒絕賓客!”
在此之前,顯祖在位時,群臣人人自危。等到濟南王高殷即位,高演對王曦說:“君主垂拱而治,我們也能保得悠閒。”接著說:“朝廷寬厚仁慈,真是一位守成的賢明君主。”王曦說:“先帝在位時,東宮隻托付給一個胡人教導。如今君主年紀尚輕,突然要處理紛繁的政務,殿下應當日夜跟隨在君主身邊,親自接受他的旨意。如果讓異姓大臣掌管詔令的發布,大權必然會落到他人手中,殿下即使想固守藩王的地位,難道能做到嗎?即使能夠退隱,自己想想家族的命運能長久保全嗎?”高演沉默了很久,問:“我該怎麼辦?”王曦說:“周公抱著成王攝政七年,然後才歸還政權給成王,希望殿下考慮這件事!”高演說:“我怎麼敢自比周公!”王曦說:“殿下如今的地位聲望,想不做周公,可能嗎?”高演沒有回應。顯祖常常讓胡人康虎兒保護太子,所以王曦提到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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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君主將要從晉陽出發前往鄴城,當時朝廷議論認為常山王高演必定會留守晉陽這一根本之地;執政大臣想讓常山王跟隨君主前往鄴城,留下長廣王高湛鎮守晉陽;不久又產生疑慮,於是下令二王一同跟隨前往鄴城。外朝官員聽到這個消息,無不震驚錯愕。又下詔任命王曦為並州長史。高演出發後,王曦到郊外送行。高演擔心有人監視,命令王曦返回城中,握著王曦的手說:“努力自保,謹慎行事!”於是躍馬離去。
平秦王高歸彥總管宮廷禁軍,楊愔宣布敕令,留下五千名隨從皇帝的士兵在西中,暗中防備意外情況;抵達鄴城幾天後,高歸彥才得知此事,因此怨恨楊愔。
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是可朱渾道元的兒子,娶了皇帝的姑姑東平公主,常常說:“如果不誅殺常山王、長廣王二王,年輕的君主就沒有安寧之日。”燕子獻謀劃將太皇太後婁氏安置在北宮,讓她歸還政權給皇太後李氏。
另外,自從天保八年以來,北齊的爵位賞賜大多泛濫,楊愔想加以清理淘汰,於是先自己上表請求解除開府儀同三司的職務和開封王的爵位,所有竊取恩寵榮譽的人都隨之被罷黜免職。因此,那些失去官職的寵臣親信,都紛紛投靠二王。平秦王高歸彥起初與楊愔、燕子獻同心協力,不久中途變卦,把楊愔等人猜忌二王的種種跡象全部告訴了二王。
侍中宋欽道,是宋弁的孫子,顯祖派他在東宮教導太子處理政務。宋欽道當麵上奏皇帝,稱“二王權勢太重,應當迅速除掉他們”。皇帝不允許,說:“可以與令公楊愔)共同詳細商議這件事。”
楊愔等人商議將二王外放為刺史,因皇帝仁慈,擔心奏請不會被批準,於是暗中啟奏皇太後李氏,詳細陳述其中的安危利害。宮人李昌儀,是高仲密的妻子,李太後因與她同姓,關係十分親密,便把楊愔等人的啟奏拿給她看;李昌儀秘密將此事報告給太皇太後婁氏。楊愔等人又商議不能讓二王同時外放,於是奏請任命長廣王高湛鎮守晉陽,常山王高演為錄尚書事。二王接受任命後,乙巳日,在尚書省大規模宴請百官。楊愔等人將要前往赴宴,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鄭頤阻止他們說:“事情難以預料,不宜輕率前往。”楊愔說:“我們真心為國,常山王就職,我們怎麼能不去赴宴!”
長廣王高湛,清晨在錄尚書省的後室埋伏了幾十名家仆,又與宴席上的功勳權貴賀拔仁、斛律金等人暗中約定:“敬酒到楊愔等人麵前時,我各自勸他們喝雙杯,他們必定會推辭。我第一次說‘拿酒’,第二次說‘拿酒’,第三次說‘為什麼不拿’,你們就立即把他們抓起來!”到了宴席上,一切按照約定進行,楊愔大聲說:“諸王謀反叛逆,想殺害忠良嗎?尊崇天子,削弱諸侯,忠心報國,有什麼罪過!”常山王高演想暫緩行動。高湛說:“不行。”於是眾人拳腳棍棒亂打,楊愔、可朱渾天和、宋欽道都被打得頭破血流,各自被十個人抓住。燕子獻力氣大,頭發又少,狼狽地推開眾人逃出大門,斛律光追趕並擒獲了他。燕子獻歎息說:“大丈夫謀劃事情遲緩,才落到這個地步!”派太子太保薛孤延等人在尚藥局抓獲鄭頤。鄭頤說:“不聽智者的話,落到這般田地,難道不是命運嗎!”
二王與平秦王高歸彥、賀拔仁、斛律金簇擁著楊愔等人,強行闖入雲龍門,見到都督叱利騷,召喚他過來,叱利騷不肯上前,於是派騎兵將他殺死。開府儀同三司成休寧拔出佩刀嗬斥高演,高演派高歸彥曉諭他,成休寧厲聲拒絕。高歸彥長期擔任領軍將軍,向來被士兵信服,士兵們都放下了武器,成休寧隻好歎息著作罷。高演進入宮中,抵達昭陽殿,高湛與高歸彥在朱華門外等候。皇帝與太皇太後一同出來,太皇太後坐在殿上,皇太後與皇帝站立在兩側。高演用磚叩擊地麵,叩頭進言說:“臣與陛下是骨肉至親,楊遵彥楊愔字遵彥)等人想獨攬朝政,作威作福,從王公以下的官員都嚇得不敢動彈、屏住呼吸;他們相互勾結,構成叛亂的禍根,如果不早日圖謀,必定會危害國家。臣與高湛為國家大事著想,賀拔仁、斛律金珍惜獻武皇帝高歡)創下的基業,共同捉拿楊遵彥等人入宮,不敢擅自誅殺。我們擅自行動的罪過,實在罪該萬死。”
當時庭院中和兩側走廊裡有兩千多名衛士,都身披鎧甲,等候詔令。武衛娥永樂,武力超群,向來受到顯祖的厚待,他手按刀柄,抬頭注視著皇帝,皇帝卻不看他一眼。皇帝向來口吃,倉促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太皇太後下令讓衛士退下,衛士們不肯退;太皇太後又厲聲說:“你們這些奴才現在就砍下你們的腦袋!”衛士們才退下。娥永樂收起佩刀,流淚哭泣。
太皇太後於是問道:“楊郎在哪裡?”賀拔仁說:“一隻眼睛已經被打出來了。”太皇太後悲痛地說:“楊郎能做什麼壞事,留著他難道不好嗎!”於是責備皇帝說:“這些人懷有叛逆之心,想殺害我的兩個兒子,接下來就會輪到我,你為什麼要縱容他們!”皇帝仍然說不出話來。太皇太後又氣又悲,說:“怎麼能讓我們母子被漢人老婦人擺布!”皇太後李氏連忙跪拜謝罪。太皇太後又向皇太後發誓說:“高演沒有彆的誌向,隻是想除去威脅而已。”高演不停地叩頭。皇太後對皇帝說:“還不快點安慰你的叔叔!”皇帝於是說:“天子也不敢吝嗇這些漢人,何況是他們!隻請求叔叔留兒一條性命,兒自己下殿離開,這些人任憑叔叔處置。”於是將楊愔等人全部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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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廣王高湛因鄭頤過去曾詆毀過自己,先割掉他的舌頭,截斷他的雙手,然後才殺死他。高演命令平秦王高歸彥率領侍衛士兵前往華林園,派京畿的士兵把守宮門,在華林園斬殺了娥永樂。
太皇太後親臨楊愔的喪事,哭著說:“楊郎忠心耿耿卻慘遭殺害。”用宮廷的黃金打造了一隻眼睛,親自放進楊愔的眼眶裡,說:“用這個來表達我的心意。”高演後來也後悔殺死了楊愔。於是下詔列舉楊愔等人的罪狀,並且說:“罪責隻追究本人,不牽連家屬。”不久,又登記沒收了楊愔等五家的財產;王曦堅決勸諫,才改為每家沒收一支家屬,年幼的孩子全部處死,兄弟都被削除名籍。
任命中書令趙彥深代替楊愔總領國家政務。鴻臚少卿陽休之私下對人說:“將要跋涉千裡,卻殺死千裡馬而騎著跛腳驢,實在是太可悲了!”
戊申日,北齊任命高演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高湛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為大將軍,平陽王高淹為太尉,平秦王高歸彥為司徒,彭城王高浟為尚書令。
江陵淪陷時,長城公陳霸先的世子陳昌及中書侍郎陳頊都被留在長安。陳高祖即位後,多次向北周請求放回他們,北周人口頭上答應卻遲遲不遣返。陳高祖去世後,北周人才派遣陳昌返回,因王琳作亂,陳昌暫時居住在安陸。王琳戰敗後,陳昌從安陸出發,將要渡江,寫信給陳世祖,言辭十分傲慢無禮。陳世祖很不高興,召見侯安都從容地說:“太子將要回來,我需要另外找一個藩國作為養老之地。”侯安都說:“自古以來哪裡有被替代的天子!臣愚鈍,不敢奉行詔令。”於是請求親自去迎接陳昌。大臣們紛紛上表,請求加封陳昌的爵位和官職。庚戌日,陳朝任命陳昌為驃騎將軍、湘州牧,封衡陽王。
北齊大丞相高演前往晉陽,抵達後,對王曦說:“不聽你的話,幾乎導致傾覆。如今君主身邊雖然已經清淨,但我最終該如何自處?”王曦說:“殿下過去的地位,還可以根據名教進退;如今的形勢,已經關乎天意,不再是人力所能控製的了。”高演上奏任命趙郡王高叡為左長史,王曦為司馬。三月甲寅日,北齊下詔:“軍政大事,都要上報晉陽,聽從大丞相的規劃決策。”
北周軍隊剛抵達郢州時,郢州助防官張世貴獻出外城響應周軍,郢州因此損失軍民三千多人。周軍堆起土山、架設長梯,日夜攻城,還借著風勢縱火,燒毀了內城南麵五十多座城樓。此時孫瑒麾下士兵不足千人,他親自安撫慰問,為士兵分酒送食,士卒們都願為他拚死作戰。周軍久攻不下,便授予孫瑒柱國、郢州刺史之職,封他為萬戶郡公;孫瑒假意答應來延緩敵軍攻勢,暗中卻加緊修繕作戰與防禦的裝備,僅一個早上就全部準備完畢,隨即再次據城抵抗。不久周軍聽聞王琳兵敗、陳朝援軍將至,這才撤圍離去。孫瑒召集部將僚佐,對他們說:“我與王琳王公一同輔佐梁朝,已經儘了最大的心力。如今局勢落到這般地步,難道不是天意嗎!”於是派遣使者奉上降表,獻出長江中遊地區歸降陳朝。
王琳率軍東下進犯時,陳文帝下令征召南川的軍隊,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黃法氍率領水軍趕赴前線。熊曇朗占據城池、排列戰艦,堵塞了援軍的必經之路,周迪等人便與周敷合兵將他圍困。王琳戰敗後,熊曇朗的部眾軍心渙散,周迪趁機攻破城池,俘獲男女一萬多人。熊曇朗逃入村中,被村民斬殺;丁巳日,他的首級被傳送到建康,家族也被全部誅滅。
此前北齊軍隊駐守魯山,戊午日,齊軍棄城逃走,陳文帝下詔命南豫州刺史程靈洗鎮守魯山。
甲寅日,陳朝設置武州與沅州,任命右衛將軍吳明徹為武州刺史,任命孫瑒為湘州刺史。孫瑒因身處新朝而心懷不安,堅決請求入朝為官,朝廷便征召他擔任中領軍;尚未正式拜官,又改任他為吳郡太守。
壬申日,北齊冊封世宗高澄之子高孝珩為廣寧王,高長恭為蘭陵王。
甲戌日,衡陽獻王陳昌進入陳朝境內,陳文帝下詔命主書、舍人等官員沿途迎接等候;丙子日,陳昌渡江行至江心時,被人推落水中遇害,使者上報稱其溺水身亡。侯安都因誅殺陳昌有功,進爵為清遠公。
當初,陳高祖陳霸先曾派遣滎陽人毛喜跟隨安成王陳頊前往江陵,梁世祖蕭繹任命毛喜為侍郎,後來毛喜在江陵淪陷時被擄至長安,此番與陳昌一同返回陳朝,趁機向陳文帝進獻與北周和親的計策。文帝於是派遣侍中周弘正前往北周建立友好關係。
夏季四月丁亥日,陳朝立皇子陳伯信為衡陽王,讓他承奉衡陽獻王的祭祀。
北周世宗明帝宇文毓聰慧敏銳且有見識器量,晉公宇文護忌憚他,指使膳部中大夫李安在糖餅中下毒進獻。明帝察覺異樣,庚子日,病情加重,口授五百多字的遺詔,並且說:“我的兒子年幼,不足以承擔治理國家的重任。魯公宇文邕是我的同母弟弟,他寬厚仁慈、氣度不凡,天下皆知;能夠光大我北周基業的,必定是這個孩子。”辛醜日,世宗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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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公宇文邕自幼就有器宇風骨,尤其受世宗親近喜愛,朝廷大事,多讓他參與商議;他性格深沉,有長遠謀略,若非世宗主動詢問,始終不會輕易開口。世宗常讚歎說:“此人要麼不說話,一說話必定切中要害。”壬寅日,魯公宇文邕即位為帝,大赦天下。
五月壬子日,北齊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劉洪徽為尚書右仆射。
侯安都的父親侯文扞曾任始興內史,在任上去世。陳文帝將侯安都的母親接到建康,但其母堅決請求留在鄉裡。乙卯日,朝廷特地設置東衡州,任命侯安都的堂弟侯曉為刺史;侯安都的兒子侯秘年僅九歲,文帝便任命他為始興內史,讓他留在鄉裡侍奉祖母。
六月壬辰日,陳文帝下詔將梁元帝安葬在江寧,所用的車馬、儀仗、禮儀典章,全部依照梁朝的製度。
北齊朝廷收殮永安王高浚、上黨王高渙的遺骨予以安葬,並下令讓上黨王妃李氏返回王府。馮文洛還懷著舊日的私情,整理儀容前去拜見李氏。李氏讓眾多侍從排列兩側,命馮文洛站在台階之下,斥責他說:“我遭遇國難、顛沛流離,以致蒙受極大的屈辱,隻恨自己誌節操守淺薄,沒能自儘殉節。如今幸得皇恩詔書,得以返回藩王府第,你是什麼樣的奴才,還想來欺辱我!”隨即命人杖打馮文洛一百下,打得他血流滿地。
秋季七月丙辰日,陳朝冊封皇子陳伯山為鄱陽王。
北齊丞相高演認為王曦性情儒雅遲緩,擔心無法迎合武將的心意,便常常在夜裡將他接入府中,白天卻不與他交談。高演曾帶王曦進入密室,對他說:“近來王侯貴族們,屢屢前來敦促逼迫,說我違背天意會有不祥之事,恐怕不久會發生變亂。我打算依法製裁他們,你覺得如何?”王曦回答:“朝廷近來疏遠皇室宗親,殿下倉促間的所作所為,已不再是臣子該有的舉動。如今上下互相猜忌,就像芒刺在背,這種局麵怎能長久!殿下即便想謙遜退讓、舍棄皇位,恐怕也違背了上天的旨意,斷送了先帝的基業。”高演說:“你竟敢說出這種話,我該將你依法治罪!”王曦說:“當前的天時人事,都預示著沒有彆的圖謀,因此我才敢冒死進言,這也是神明所讚許的啊。”高演說:“拯救國難、匡正時弊,本該等待聖賢之人,我怎敢私下議論!請你不要再多說了!”丞相從事中郎陸杳即將出使,握著王曦的手,讓他勸說高演登基稱帝。王曦將陸杳的話告知高演,高演說:“如果朝廷內外都有這個心意,趙彥深日夜在我身邊,為何始終一言不發?”王曦便趁機私下詢問趙彥深,趙彥深說:“我近來也對這種輿論感到震驚,每次想上奏進言,就會口舌發僵、心中惶恐。你既然開了頭,我也該冒死吐露肺腑之言。”於是二人一同勸說高演稱帝。
高演於是將此事稟報給太皇太後婁昭君。趙道德說:“相王您不學周公輔佐成王,反而要在骨肉間爭奪皇位,難道不怕後世稱您為篡位者嗎?”太皇太後說:“道德說得對。”沒過多久,高演又啟奏說:“天下人心尚未安定,恐怕會突然發生變亂,必須儘早確定皇位名分。”太皇太後這才依從了他。
八月壬午日,太皇太後頒布詔令,廢黜北齊君主高殷為濟南王,讓他遷居彆宮,命常山王高演入朝繼承皇位,並且告誡高演:“不要讓濟南王有意外之事!”
肅宗孝昭帝高演在晉陽即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皇建。太皇太後婁昭君恢複皇太後稱號;原先的皇太後李祖娥改稱文宣皇後,所居宮殿名為昭信宮。
乙酉日,高演下詔追封功臣,禮遇賞賜年老德高之人,延請接納直言進諫,褒獎為國捐軀者,追贈德高望重之人。
孝昭帝對王曦說:“你為何把自己當作外人,幾乎不露麵?從今往後,即便不是你分管的部門事務,隻要你有想法,就隨時寫成文書,等我稍有空閒,就直接呈遞上來。”於是下令讓王曦與尚書陽休之、鴻臚卿崔曦三人,每天處理完本職工作後,都到東廊集合,共同整理記錄曆代的禮樂製度、官職設置以及農田市集、賦稅征收的情況;凡是那些如今已不適宜卻仍沿襲使用的、自古有益但如今廢棄的製度,或是德行高尚卻長久沉淪下僚的人才、巧言惑眾且妖邪亂政的奸人,都要詳細思考,逐步分條上奏。朝廷早晚供給他們禦膳,到黃昏時才準許他們回家。
孝昭帝見識度量沉穩機敏,年輕時便在台閣任職,熟悉政務,即位後更是勤於政事,大力革除文宣帝高洋在位時的弊端,當時的人都佩服他的英明,卻也譏諷他處事過於瑣碎。他曾問舍人裴澤,宮外對朝政得失有何議論。裴澤隨口回答:“陛下英明公正,自然能與古代賢君比肩;但有識之士,都認為陛下處事過於苛細,帝王的氣度,還不夠弘大。”孝昭帝笑著說:“確實如你所言。我剛執掌朝政,思慮不夠周全,所以才會如此。這種做法怎能長久實行,隻怕日後又會被人嫌棄疏漏。”裴澤也因此受到寵信優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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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狄顯安在旁陪坐,孝昭帝說:“顯安,你是我姑姑的兒子;今天咱們按家人禮節相處,免去君臣間的恭敬,你可以說說我的不足之處。”庫狄顯安說:“陛下說了很多空話。”孝昭帝問:“為什麼這麼說?”庫狄顯安回答:“陛下從前見文宣帝用馬鞭打人,常常認為不對;如今自己也這麼做,這不是空話嗎?”孝昭帝握著他的手表示感謝。又讓他直言進諫,庫狄顯安說:“陛下處事太過瑣碎,做天子反倒更像個小吏。”孝昭帝說:“我很清楚這一點。但國家綱紀廢弛已久,我是想先整頓到完善的地步,再實現無為而治啊。”他又詢問王曦,王曦說:“顯安說得對。”庫狄顯安是庫狄乾的兒子。群臣進獻諫言,孝昭帝都能從容接納。
孝昭帝極為孝順,太後患病時,他走路都無法正常邁步,麵色憔悴,近四十天衣不解帶地侍奉。太後病情稍有加重,他就睡在宮殿門外,太後的飲食湯藥,都親手奉上。太後曾心痛難忍,孝昭帝站在帷帳前,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來替太後分擔痛苦,鮮血都流到了衣袖裡。他對各位弟弟也十分友愛,全無君臣之間的隔閡。
戊子日,北齊任命長廣王高湛為右丞相,平陽王高淹為太傅,彭城王高浟為大司馬。
北周軍司馬賀若敦率領一萬部眾,突然抵達武陵;武州刺史吳明徹無力抵抗,率軍退回巴陵。
當初江陵淪陷時,巴州、湘州一帶的土地全部歸入北周,北周派梁朝降將鎮守這些地方。陳朝太尉侯瑱等人率軍進逼湘州,賀若敦率領步兵、騎兵前往救援,乘勝深入陳朝境內,駐軍於湘川。
九月乙卯日,北周將領獨孤盛率領水軍與賀若敦會合。辛酉日,陳朝派遣儀同三司徐度率軍在巴丘與侯瑱會師。恰逢秋季洪水泛濫,獨孤盛、賀若敦的糧草與援軍都被切斷,隻能分兵四處劫掠,以此供給軍需。賀若敦擔心侯瑱知曉自己糧草短缺,便在軍營中堆起許多土堆,在上麵覆蓋一層米,召來附近村落的百姓,假裝向他們詢問事情,隨後立即將他們遣返。侯瑱聽聞此事,竟信以為真。賀若敦又增修營壘、建造房舍,做出要長期駐守的打算,湘州、羅州之間的農業生產因此荒廢。侯瑱等人對此無計可施。
此前當地百姓常乘坐輕船,裝載米糧、雞鴨來饋贈侯瑱的軍隊。賀若敦對此十分憂慮,於是偽裝成百姓的船隻,在船中埋伏士兵。侯瑱的士兵望見船來,以為是送補給的船隻,紛紛上前爭搶,賀若敦的伏兵趁機殺出,將他們擒獲。此外,賀若敦軍中多次有叛兵騎馬投奔侯瑱,賀若敦便找來一匹馬,牽著它走向船邊,命船上的人迎麵用鞭子抽打馬匹。如此反複幾次,馬匹便畏懼船隻不肯上船。之後賀若敦在江邊埋伏士兵,派人騎著這匹怕船的馬去引誘侯瑱的軍隊,謊稱要歸降。侯瑱派兵前來迎接,士兵們爭相牽馬,馬匹因畏懼船隻而不肯上船,此時伏兵突然殺出,將陳軍全部斬殺。此後即便真有前來饋贈糧草或投降的人,侯瑱仍以為是詐降,一並予以抵禦攻擊。
冬季十月癸巳日,侯瑱在楊葉洲擊敗獨孤盛,獨孤盛收攏殘兵登岸,修築城池自保。丁酉日,陳文帝下詔命司空侯安都率軍與侯瑱會合,向南征討北周軍隊。
十一月辛亥日,北齊孝昭帝立妃子元氏為皇後,立世子高百年為太子。高百年當時年僅五歲。
北齊孝昭帝征召前開府長史盧叔虎為太子中庶子。盧叔虎是盧柔的堂叔。孝昭帝向盧叔虎詢問當時的政務,盧叔虎請求討伐北周,說:“我國強大、周國弱小,我國富庶、周國貧窮,雙方實力懸殊。然而戰事連年不休,卻未能吞並周國,這是因為沒有充分利用我國的強與富。率領輕裝部隊在野外作戰,勝負難以確定,這是胡人的戰法,並非萬全之策。應當在平陽建立重鎮,與北周的蒲州對峙,深挖壕溝、高築營壘,囤積糧草與兵器。如果北周閉關不出,我們就逐步蠶食它的河東地區,讓它日漸窘迫;如果北周出兵,兵力若不到十萬以上,不足以成為我們的對手,而它出兵所損耗的糧食,都要從關中調撥。我國士兵每年更換一批,糧食儲備充足。它來求戰,我們便堅守不出;它若退兵,我們就趁其疲敝追擊。長安以西,人口稀少、城池相距遙遠,敵軍往來調動,實則十分艱難,與我們長期相持,必然荒廢農業,不出三年,周國自然會敗亡。”孝昭帝對此計策深表讚同。孝昭帝親自率軍攻打庫莫奚,抵達天池,庫莫奚逃到長城以北。孝昭帝分兵追擊,俘獲七萬頭牛羊後返回。
十二月乙未日,陳文帝下詔:“從今春正月到夏初,凡是死刑案件已經審結的,應當暫且暫停執行。”
己亥日,北周巴陵城主尉遲憲投降陳朝,陳朝派遣巴州刺史侯安鼎鎮守巴陵。庚子日,獨孤盛率領殘餘部眾從楊葉洲悄悄逃走。
丙午日,北齊孝昭帝返回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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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昭帝在殿前斬殺一人,問王曦:“這個人該不該死?”王曦回答:“該處死,隻可惜死的地方不對。臣聽說‘在鬨市處決犯人,是與眾人一同拋棄他’。宮殿朝堂並非執行死刑的地方。”孝昭帝麵露愧色,道歉說:“從今往後我會為王公大臣們改正這個做法。”
孝昭帝想任命王曦為侍郎,王曦極力推辭不肯接受。有人勸王曦不要刻意與皇帝疏遠,王曦說:“我自年輕時起,見過的權貴太多了。他們得意的日子都不長,很少有不傾覆敗亡的。況且我生性疏闊遲緩,難以應對時務,君主的恩寵與偏愛,又怎能長久保全!萬一失勢,想退身都無處可去。我並非不喜歡做高官,隻是把其中的利害想得太透徹了。”
當初,北齊文宣帝末年,糧食價格暴漲。濟南王高殷即位後,尚書左丞蘇珍芝建議修繕石鱉等屯田,從此淮南地區的軍糧供應充足。孝昭帝即位後,平州刺史嵇曄建議開鑿督亢陂,設置屯田,每年收獲幾十萬石稻米粟米,北齊北部邊境的糧食供應得以充裕。朝廷又在河內設置懷義等屯田,來供給河南地區的軍費。從此,轉運糧草的勞苦逐漸減輕。
陳世祖文皇帝天嘉二年辛巳年,公元561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北周改年號為保定。任命大塚宰宇文護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下令五府的事務全部統歸天官管轄,無論大事小事,都先由宇文護決斷,再上報皇帝。
庚戌日,陳朝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