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千秋心神劇震,眼睜睜看著三具魔傀倒飛出去,犁開的溝壑幾乎延伸到自己腳下,那股沛然劍氣殘留的鋒銳感依舊割得他臉頰生疼,鬥誌瞬間被碾得粉碎。
千傀手瞥見那三具仍在冒著黑煙的魔傀,瞳孔一縮,嘶聲喝道:“走!此女在此,周開必在左近!他能硬撼化神修士不死,不可力敵!”
說話間,他身軀已然潰散,化作一團翻滾的黑霧,拉成一道細長的黑線,撕開氣流,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亡命遁去。
曲千秋臉色煞白,並指點向那具白袍人傀眉心。
人傀空洞的雙目中幽光一閃,腕部一抖,長劍自行飛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殘影,朝著沈寒衣遙遙斬出數道劍光。
劍氣化作五道極細的幽藍光絲,在空中扭曲遊弋,軌跡莫測,從五個截然不同的方向交錯著纏向沈寒衣,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的空隙。
曲千秋根本不看戰果,左掌已蓄滿魔光,狠狠印在自己胸膛正中。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他胸腔內傳出。
那聲悶響中,曲千秋整個身軀炸開,並非血肉橫飛,而是化作一團蠕動膨脹的粘稠血影,隻一閃,便越過了前方千傀手所化的黑線,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血色軌跡。
沈寒衣的視線卻越過了襲來的劍絲,凝固在那白袍人傀握劍的手上,那個手腕微沉、劍指虛引的姿勢,與記憶深處,師尊一筆一劃教導的畫麵寸毫不差。
她眼中血色旋渦劇烈一顫,周身沸騰的殺意也為之一窒。
麵對襲來的五道幽藍劍絲,她本能地抬劍迎擊,可當銀白劍鋒即將觸及那道白袍身影時,手腕卻不自覺地一僵,劍勢雖慢了半分,卻擋下了劍絲。
僅僅是這半分的凝滯,那道亡命的血影已在千丈之外,化作天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血點。
她抬眼,望進那雙毫無神采的空洞眼眸,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破碎的音節帶著血腥氣從齒縫間溢出:“師……尊……”
那一點追憶的微光在她眼中徹底熄滅,血色旋渦重新占據了所有,轉動得比之前更加妖異深沉。她凝滯的劍鋒再無分毫顫動,穩穩抬起,遙指天邊那抹即將消失的血痕。
“曲千秋,今日,我必叫你形神俱滅!”
正當曲千秋與千傀手以為逃出生天時,一個平淡的聲音在兩人神識中直接響起,“留下吧。”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高速遁逃的血影與黑霧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在空中猛然凝固不動,兩人隻覺頭皮一炸,亡魂大冒。
前方虛空,一道身影由虛化實,正是他們最不想見到的周開。
周開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隻是自顧自地手腕一翻,將掌心一物朝天空輕輕拋去。
那物件脫手後急劇變大,表麵顯露出山岩的粗糙紋理與厚重質感,不過幾個呼吸,便化作一座遮蔽天穹的巨大石質棋盤,將日光與天空儘數吞沒,投下無邊無際的陰影。
棋盤之上十九道縱橫的線條陡然亮起刺目靈光,光芒斂去,那巨大的石質棋盤與周開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見。
天光方才重現,兩人腳下的整座山巔便猛地一沉。
震動之中,以他們二人為中心,大地自行開裂,一道道深邃的溝壑向四麵八方蔓延開去,與山岩共同構成了一副巨大的棋盤,將這方圓數裡的山巔徹底化為棋局。
曲千秋和千傀手低頭看著腳下清晰的線條,已然成了這棋盤上的兩枚棋子。
棋盤上空,周開的身影重新顯現,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二人,寬大的袍袖向前一拂。
無數黑白二色的棋子呼嘯而出,呈一個巨大的“回”字形簌簌落下。
外圈黑子砸落,激起一連串沉悶的轟鳴,棋子化作黑山拔地而起。
不過片刻,棋盤外圍已化作壁立千仞的黑色山脈,將此地圍成死局。
內圈白子隨之落下,山壁下的地麵無聲消解,化作一片流沙。
棋局布成,周開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沈寒衣身上,眼神裡的冷峭隨之化開。
“寒衣,曲千秋困在方寸枰之中,去吧。”
沈寒衣沒有言語,略一頜首,人與劍已合為一道流光,落入棋盤之內。
她踏上棋格,足尖點落無聲,沿著縱橫的石線,一步步走向棋盤中央那道血影。
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每一下都讓曲千秋心頭一緊。他死死盯著那道越逼越近的身影,喉嚨發乾,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神識所及,皆是壁立千仞的黑山與無邊無際的流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曲千秋喉中發出一聲嘶吼,雙手十指翻飛,急速掐訣。
他身前靜立的三具人傀,身上同時爆開濃鬱的烏光。
“殺!”
三具魔傀應聲而動,化作三道黑影分襲而來。
鎖鏈人傀手臂一振,鐵鏈破空,帶著尖嘯當頭砸下。
黑甲人傀則身軀前傾,悶頭直撞而來,勢大力沉。
居中的魔傀雙臂已化作赤色蜈蚣,口器翕張,噴出一股腥臭的慘綠毒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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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三路夾攻,沈寒衣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連步伐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她腳步未停,不格不擋,劍鋒切入鎖鏈,勁力一吐。
一連串金鐵機括錯位的“咯吱”聲中,鎖鏈從內部崩解,寸寸斷裂。
身影穿過漫天碎鐵,她已逼近黑甲人傀。手腕一沉,劍尖貼地,劃出一道清亮弧光,正是師尊教她的第一式起手劍招“斬風”,劍光貼著地麵掠過,斬斷了黑甲人傀的腳踝。
人傀失去平衡前撲,沈寒衣已然錯身而過,反手一劍,自其後頸貫入。
腥風撲麵,那片慘綠毒霧已卷至身前。
一道蘊著暗紅的劍光自她口中噴出,將毒霧撕成碎片。
沈寒衣錯步欺身,已至那魔傀身側,長劍順勢自下撩起。
那對蜈蚣長臂剛剛揚起,便被劍鋒從中斬斷。劍光不停,自魔傀下頜刺入,由頭頂穿出!
曲千秋雙眼血絲暴突,一股寒氣從尾椎直衝頭頂。這不是元罡期,這根本不是元罡期能有的實力!
“啊啊啊!”他咆哮一聲,指尖在眉心猛地一刺。
本源真血離體的刹那,他滿頭白發迅速枯萎,化作一片焦黃。臉上的皮肉急劇塌陷,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連身軀都矮了半寸。
他屈指一彈,血滴迸射而出,沒入那具白袍人傀的心口。
“咚!”
那沉悶的心跳聲,正是從人傀胸腔內傳出。
人傀胸前的衣袍隨之炸開,碎片紛飛,裸露出底下的皮肉。
在其心口位置,無數血線自皮下鑽出,沿著筋絡脈絡急速蔓延,轉眼間爬滿了人傀全身。
所有血線的彙聚處,血肉一陣蠕動,拱起一張扭曲的麵孔,五官輪廓與曲千秋一般無二。
人傀與它胸口那張臉一同開口,發出重疊的嘶吼。“沈寒衣,看清楚,這才是你師尊的劍法。”
曲千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癲狂,“我便用你師尊的劍,你師尊的手,送你去與他團聚。能拉上一個天生劍胎,我死得不虧!”
嘶吼聲未絕,人傀雙目中的幽光已轉為血紅。
它手中長劍振鳴,一股鋒銳無匹的劍意拔地而起,攪動得整座棋盤上空氣流激蕩。
沈寒衣看著那張屬於師尊,神情卻屬於仇敵的臉,握劍的手沒有一絲顫動。
人傀出劍的起手式,與記憶中的某個瞬間重合。
年幼的她第一次握劍,小手怎麼也握不穩。一隻溫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醇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持劍者,心正,劍才直。”
耳邊的教誨聲未散,眼前仇敵操縱的“師尊”已一劍刺來。
劍鋒之上,幽藍劍光凝聚,直射沈寒衣心口。
沈寒衣抬劍格擋。
“當!”
金白與幽藍兩色劍光交擊,炸開的光屑中,激射的劍氣在石質棋盤上犁開數道深壑。
一擊不成,那劍傀手腕急轉,劍鋒如影隨形,連刺沈寒衣的眉心與咽喉。
無回劍那張臉獰笑著,“你的劍在猶豫,沈寒衣。師尊的劍法,你忘了嗎?”
沈寒衣不言,隻是出劍。
敵人的劍招隻求快、求狠,破綻百出,一如當年初學劍的自己。她也曾這般,直到力竭氣喘,師尊才淡淡開口。
“每次出劍,要無愧於心。”
“無愧於心。”沈寒衣低聲複述,眼瞳深處的血色旋渦陡然加速。
她手中銀白長劍上,金白光芒的內核處,一縷赤紅急速暈染開來,化作金紅。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