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步邁出,壓在肩頭的萬鈞重擔瞬間卸去。周開並未立刻前行,雙腳立定於玉階儘頭,目光掃向前方。
前方是一座千瘡百孔的殿宇。
四圍石柱表皮大片剝落,露出內裡灰黑粗糲的原石。殿頂瓦片僅餘疏落幾塊,天光順著破洞直直刺下,光柱中塵糜浮動,照亮了地磚縫隙間半人高的枯黃雜草。
罡風毫無阻隔地穿堂而過,卷著敗葉在空曠的殿內打轉。
視野儘頭,一座圓形石台孤零零矗立,台基四周刻滿繁複溝壑,深處隱有暗沉血色。
“此處未免太過荒涼。”
周開跨過門檻,靴底碾碎枯草發出脆響。
“方才那階梯上的禁製雖重,卻也不過是阻攔下五境修士的手段。既然這裡封印著一尊大乘初期的古魔,防護怎會如此稀鬆?”
他在距高台十丈處止步。
褚昭廷拖著腿跟上來,僵硬的麵皮扯動,嘴角向兩邊咧開。
“再強的神陣也會被歲月磨平。無人維護,威能流失是常理。外圍禁製本就是為了防止誤入其中的低階修士。”
周開麵色平靜,“依道友看,裡麵那魔頭如今還剩幾分本事?”
褚昭廷死死盯著石台,灰白瞳孔急劇收縮。
“修為恐怕跌落至返虛初期,甚至更低。但這副軀殼……嘿嘿,那是實打實的大乘法體,萬劫不滅。”
他猛地扭頭,直勾勾盯著周開,語氣幽幽。
“周道友問得如此細致,莫不是動了那具魔軀的心思?”
周開沒接話,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指尖躍起一簇光焰。
褚昭廷身形陡然凝固,眼角抽搐,殘魂深處的禁製如針尖般刺入。
“道友,請吧。”周開側身讓開一條路。
褚昭廷臉頰肌肉不受控地跳動兩下,喉結滾動,終究沒敢出聲,拖著雙腿越過周開,踏上圓形石台。
夜霜顏挽著周開的手臂,三人一同入陣。
站上高台,腳下寒意透骨。
八根半人高的青石短柱分列八方,柱身被厚厚的青苔覆蓋,隱約可見下方密密麻麻的陣紋。
褚昭廷站在陣眼中心,回頭看了周開一眼。
“我如今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間,自不會拿性命開玩笑。隻是這古陣特殊,需以特定功法引動天地元氣方可開啟,尋常靈力灌注毫無作用。兩位若是信得過,我便施法了。”
周開指尖光焰暴漲,化作一條細線,直指褚昭廷眉心三寸。
受氣機牽引,褚昭廷七竅內溢出絲絲縷縷的灰白魂霧,在半空痛苦扭曲。
“你儘管施法。待傳送陣啟動,我們會一同進去。若你敢有半點小動作,或者想單獨把自己傳送到什麼生門去,這道禁製會瞬間引爆。屆時不管你有什麼後手,我保管你魂飛魄散,連做鬼的機會都沒有。”
褚昭廷身形晃了晃,喉嚨裡擠出一聲悶響,臉頰肌肉不受控地抽搐,麵皮皺成一團。
老鬼沒再廢話,雙腳岔開釘在地麵,雙掌猛地合十。晦澀的音節從齒縫間磨出。
他下頜微張,嘔出一團粘稠灰霧,那霧氣蠕動著包裹住那雙乾癟的手掌。
褚昭廷腰身下沉,裹滿灰霧的雙掌狠狠摜入腳下陣紋中心,低喝出聲:“起!”
灰霧順著石紋縫隙鑽入地下,沉寂的溝壑內湧出流光。光芒沿著刻痕蜿蜒遊走,頃刻間爬滿周圍八根青石短柱。
“嗡——”
腳下石磚傳來沉悶震動,殿頂殘瓦瑟瑟抖落,煙塵四起。
八道光柱衝天而起,在半空糾纏、絞合,凝成一股粗壯的五色光流,直衝殿頂。
周遭景物蕩漾破碎,巨大的吸扯力襲來。
周開順著這股力道,探手扣住夜霜顏纖細的腰肢,任由斑斕光影將三人吞沒。
……
失重感剛一退去,靴底便傳來岩石堅硬的觸感。周開睜眼,視野豁然開朗,這是一處被掏空的地下。
溶洞中央懸浮著一輪幽藍色的“烈陽”,體量之巨宛若山巒。那並非凡火,而是壓縮到極致、幾近實質化的精純魔元。
藍光潑灑在四壁之上,空氣粘稠陰冷,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百餘根合抱粗的石柱環伺四周,如囚籠般將那團藍光困在中央。密密麻麻的兒臂粗黑鐵鎖鏈纏滿柱身,另一端繃得筆直,深深釘入穹頂岩層。
漆黑魔氣順著冰冷的鐵鏈蜿蜒流淌,如百川歸海,無聲地喂養著中央那團幽藍光球。
夜霜顏下意識抓緊周開的手臂,貝齒咬住下唇,直勾勾盯著那團幽藍光芒,眼中滿是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