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黑暗。粘稠。窒息。
像是被沉在結冰的海底。
意識回歸的速度慢得像凍僵的蝸牛。夏樹是被一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窒息感生生嗆醒的。如同溺水的人在極度窒息後呼吸到第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痛得他蜷縮起來。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喉嚨裡彌漫。臉頰貼著的冰冷硬物——粗糙的水泥地磚——帶著醫院太平間特有的、滲透到骨子裡的沉寒死氣。
左眼深處針紮般的刺痛依舊頑固,後腦勺某個地方一跳一跳地脹痛,像是被重錘砸傷後留下的淤血腫脹。喉嚨裡火燒火燎,吞咽的動作都帶著撕裂的痛楚。最強烈的感覺,是一股如同凍壞了五臟六腑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陰寒虛弱感。身體沉重得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李明!那老鬼!
強行引渡時灌入身體的山崩海裂般的冰冷怨念、撕裂靈魂般的反噬劇痛和那口噴薄而出的熱血……所有恐怖的回憶瞬間衝垮了混沌的意識!
夏樹猛地睜開眼!
慘白刺目的燈光瞬間刺入瞳孔,讓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出。視線模糊搖晃。
他發現自己躺倒在太平間門外那條冰冷長廊的一角,蜷縮在一個高大的、用來裝廢棄醫療銳器的黃色硬塑垃圾桶後麵。垃圾桶冰涼的硬殼抵著他的腰背。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和血腥氣混合的詭異味道。
腳步聲!
沉重、清晰、帶著塑料鞋套摩擦地麵的沙沙聲,由遠及近!似乎還有推車的輪轂聲?值班的人?
夏樹瞬間汗毛倒豎!心臟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被發現倒斃在太平間門口?渾身是血?昏迷?怎麼解釋?!康寧的嫌疑還沒撇清!他現在就是一塊行走的麻煩磁鐵!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疼痛和虛弱。他用儘全身殘留的那點微乎其微的力氣,四肢並用地向側麵更深、更狹窄的防火通道樓梯間陰影裡艱難爬去!每一寸肌肉的移動都牽扯著內臟的劇痛和骨頭的呻吟。
哐當。
身後太平間那扇沉重的金屬大門似乎被開啟了縫隙。
“老王?你磨蹭啥呢?”一個有些沙啞的男聲傳來。
“咳…沒啥…感覺…這邊拐角剛才好像有點動靜…”另一個甕聲甕氣的男人聲音遲疑著回應,腳步聲似乎在夏樹剛才躺著的位置附近停頓了一下。
“能有個屁動靜…快點的吧…今晚‘貨’不少,天亮前得規整好…”
夏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像一攤爛泥一樣緊緊貼在樓梯間冰冷的水泥牆壁凹陷處,一動不動。黑暗中,隻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瘋狂的心跳和粗重壓抑的喘息。
腳步聲在附近轉悠了幾秒,傳來拖把在地上劃拉幾下的聲音似乎在清理汙跡?),然後響起鑰匙重新鎖門的哢噠聲和推車漸漸遠去的軲轆聲。
人走了。
呼……夏樹在心底長長地、無聲地吐了一口氣,仿佛要把積攢在肺裡的恐懼和那濃重的血腥氣都吐出去。冷汗早已浸透了裡層的衣服,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軟癱在牆角,足足花了半分鐘,才讓心臟的狂跳稍微平複下來一點。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向走廊。
燈光慘白依舊。地磚上剛才自己倒下的地方,隱約殘留著一小片濕潤的深色痕跡。但更多的血跡,似乎已經被拖過,隻剩下一道模糊的暗色水痕伸向清潔區方向。應該是被那個值班的誤認為是哪個冒失鬼弄掉的汙穢了。
僥幸。純粹的僥幸。
但此刻湧上心頭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他能逃過多少次這樣的僥幸?
他顫抖著抬起左手。掌心那道暗紅的印記,此刻灼熱得發燙!如同緊貼著一塊烙鐵!一股極其微弱、卻又帶著冰冷刺骨質感這似乎是魂源的特點)的能量流,正沿著印記的脈絡緩緩流淌回幾近枯竭的身體深處。
【引渡完成李明徘徊者怨靈)。】
【能量反饋微量)接收確認。】
【精神意誌強度:e→e(微弱提升,不穩定)】
【魂源能量儲備:枯竭→枯竭(微量補充,低於3)】
新增!)
【印記感知初步解鎖:【執念殘留物微量靈痕)感應】】
信息如同冰冷的雨水衝刷過意識。魂源儲備依舊枯竭,反饋微乎其微。精神意誌強度那點提升脆弱得如同泡影。但後麵那項新解鎖的信息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執念殘留物微量靈痕)感應?就像在意識裡閃過的那個聲音碎片——“鏈子……硬幣”?李明的遺物?
夏樹下意識地回憶李明那濕漉漉的住院服脖頸處……似乎、好像……真的有一個小小的、在怨氣繚繞中幾乎看不清的、似乎是金屬形狀的輪廓?
可當時命懸一線,哪裡還有心思留意這個!
那聲音是誰?為什麼會在他腦海裡提示?這新解鎖的能力,難道就是為了感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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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疑問翻湧,最終被更深的痛苦和虛脫感淹沒。這微不足道的能量反饋,根本不足以支撐他恢複到能自如行動的狀態!
體內吞噬李明時殘留的狂暴怨念正在翻騰,像無數根淬了冰毒的細針在經脈裡亂紮!比單純的引渡消耗更痛苦!強行溝通帶來的精神反噬更是讓大腦如同被塞進了一個滿是倒刺的冰桶裡!冷汗涔涔而下。
他扶著冰冷的牆壁,用儘最後一點殘留的力氣,狼狽地站了起來。身體搖搖晃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艱難地朝著防火樓梯間通往上層醫院內部的小門挪去。至少……得找個公共衛生間清理一下身上這恐怖的血跡。他不能這個樣子出現在林薇麵前,甚至不能出現在任何可能有監控或者眼熟他的人麵前。
推開防火門,醫院的喧囂瞬間撲麵而來。急診科區域特有的嘈雜、奔跑的腳步聲、壓抑的哭泣、儀器發出的規律電子音混合在一起。
夏樹低著頭,像個耗子一樣溜著牆根,專挑人最少、光線暗的路徑快速穿行。頭痛欲裂,昏昏沉沉,身上的血腥味似乎也被醫院本身的複雜氣味掩蓋。他隻想儘快找到洗手間處理掉臉上和身上的血跡。
就在他剛剛轉過一個堆放著雜物拖把的角落,眼看前方二十米外就是公共洗手間指示牌時——
嗚——!嗶卟嗶卟嗶卟——!!!
刺耳尖銳的救護車警笛聲由遠及近,猛地刺破了醫院內部喧雜的背景音!聲音越來越近,最終伴隨著急刹車聲和沉重車門甩開的巨響,在醫院主入口方向停下!
緊接著,更加嘈雜混亂的腳步聲、擔架車輪滾動聲、調度台急促的呼叫廣播混響在一起:
“急診!急診!”
“車禍傷者!多發傷!休克狀態!”
“搶救室準備!快快快!”
“家屬呢?家屬在嗎?簽…”
夏樹腳步下意識地一頓。這不是普通的急診。這動靜,更像是那種慘烈的重大交通事故送來的傷者。
不知為何,昨晚在城南分局急診門口看到的那“噩夢症”患者自殘的血腥畫麵猛地閃過腦海。那個男人身上盤繞的、如同實質的暗紅血光和黑氣……他用力甩甩頭,想把這畫麵甩出去。沒時間管這些!
他咬著牙,忍著劇痛,加快了腳步。
然而,他剛剛走到那公用洗手間門口——
嗡!!!
一股極其微小、如同無形漣漪般的靈能波動,極其突兀地,從他剛剛穿過的那條堆雜物的走廊深處,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猛地擴散開來!
這波動極其混亂!混雜著恐懼、瘋狂、怨毒和一種令人作嘔的吞噬欲望!絕非正常生命所能散發!
夏樹腳步瞬間釘在原地!汗毛倒豎!掃秒被動觸發!
右眼球深處針紮刺痛感如同預警!在他感知裡,剛剛經過的那條燈光昏黃的狹窄走廊深處,像是滾油鍋裡滴入了冷水,猛然炸開了鍋!
三個極其混亂、極其淺薄的信息框幾乎同時彈了出來,在那片空間的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壞掉的霓虹燈管!
名稱:模糊的啃噬者殘念態1級)
名稱:模糊的撕咬者殘念態1級)
名稱:模糊的掠食者殘念態1級)
……信息快速滾動……)
共同狀態:集群激化!高烈度攻擊吞噬欲望!鎖定衝突區域!
“操!”夏樹低聲咒罵!三個1級殘念!雖然單個微弱,但聚在一起發了狂!而且位置就在自己剛走過的位置!是醫院死人太多逸散的雜念?還是自己剛才強行引渡李明時爆發的靈能波動吸引來的?或者…和剛才送進來的重傷員有關?
三個瘋狂的信息框閃爍著,代表著那三個陷入徹底癲狂的殘念團,在走廊那片雜物陰影中開始互相撕扯、追逐!它們爆發的混亂靈能漣漪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夏樹清晰地“看到”,在他來路方向的幾處陰暗角落裡——某個盆栽後、一扇半開的儲物室門縫後、甚至是天花板通風口的格柵下——陸陸續續又有更多的、極其微弱模糊的灰白色氣流輪廓顯現出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蛆蟲被集體驚動!
……名稱:模糊的纏繞者殘念態0級)
……名稱:……遊蕩者殘念態0級)
……名稱:……
警報如同紅色風暴在意識裡刷屏!
【警告!靈能衝突引發小型低階殘念集群暴動!】
【警告!持續暴露於該環境將承受精神侵蝕乾擾加劇!】
【警告!印記能量波動暴露風險上升!】
夏樹頭皮瞬間炸開!如同無數冰冷的螞蟻瞬間爬滿了後背!跑!必須立刻離開!否則被這些發狂的低階殘念發現,或者引來更恐怖的存在,後果不堪設想!它們單個沒什麼,但數量多且發狂後,足以瞬間將此刻外強中乾的他撕扯成碎片!
他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去洗手間清理血跡!用儘吃奶的力氣,朝著走廊另一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方向跌跌撞撞地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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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如同灌了鉛,每一次抬腿都牽扯著身體內部的劇痛和翻騰的怨氣,眼前陣陣發黑。身後那條引發騷亂的走廊方向,混亂的、帶著腥臭味的陰冷氣流如同無聲的潮汐,蔓延開來。他能感覺到,幾個剛剛被驚動的、離他更近的模糊遊蕩者殘念,似乎被他的動作吸引,朝著他離開的方向“飄”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