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廣場的風裹著焦糊味和鐵鏽氣,刮過夏樹的臉頰。他撐著膝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前空蕩蕩的,引渡印的烙印隻剩下皮膚上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微微發燙。那感覺很奇怪,像被抽走了半副筋骨,身體裡某個轟鳴不休的引擎驟然熄火,隻餘下令人心慌的寂靜。
“感覺怎麼樣?”楚瑤的聲音啞得厲害。她半跪在旁邊,左臂的衣袖被撕開,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灰敗色,那是被混沌靈燼侵蝕的痕跡。她沒管自己的傷,正用僅剩的幾根銀針,笨拙地試圖替夏樹止血——他肩頭被洞穿的傷口還在滲血。
夏樹搖搖頭,沒說話。目光越過楚瑤的肩頭,落在廣場中央。黑洞消失了,隻留下一個焦黑、邊緣還在冒著縷縷青煙的深坑。坑底,幾塊青銅棺的碎片扭曲著,像被無形巨手捏爛的廢鐵。空氣裡殘留著硫磺和某種更深邃的腐敗氣息,那是混沌被強行驅逐後留下的印記。
“王焰……”他喉嚨乾澀,聲音像砂紙摩擦。
頸間的引魂鈴輕輕一顫,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那枚青玉小鈴,此刻黯淡無光,表麵布滿蛛網般的細紋。王焰的意念傳來,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還……在……撐不了多久了……”
趙無牙拖著一條幾乎透明的腿爬過來,每挪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他右臂的赤紅光焰徹底熄滅了,隻剩下肩頭一點微弱的火星,明滅不定。“媽的……那姓周的……跑了?”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孤兒院方向那道衝天的暗金光柱。光柱裡,青銅棺的虛影越來越清晰,棺蓋正一寸寸地向上掀開。
“跑了。”楚瑤咬著牙,用牙齒撕開繃帶,纏上夏樹的肩膀,“他根本沒想和我們硬拚。檔案館是幌子,廣場是祭壇,孤兒院……才是他真正的巢穴。他一直在等,等我們耗儘力量,等混沌之種被喚醒的瞬間,用另一口棺做容器,完成最後的降臨。”
夏樹閉上眼。廣場上彌漫的絕望氣息幾乎凝成實質。守墓人倒了一地,大多昏迷不醒,少數醒著的也眼神渙散,身體出現不同程度的異變——皮膚長出鱗片,關節扭曲,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黑袍人更是早已不成人形,化作一灘灘蠕動、散發著惡臭的暗紅肉泥。周明……或者說“笑麵人”,他贏了第一步。他成功地把整個黃泉市,變成了混沌降臨的溫床。
力量……我需要力量……
他下意識地去催動引渡印,回應他的隻有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和更深的空虛。引渡印沒了,那枚伴隨他成長、賦予他裁決亡魂權柄的烙印,為了淨化黑洞,被他親手燃儘,化作了淨世蓮綻放的養料。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暖流,毫無征兆地從心口湧出。不是引渡印那種浩瀚、威嚴的力量,而是更細微、更溫潤的……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悄然流淌過乾涸的經脈。他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去。
是那塊血玉。
奶奶留下的,溫養在楚瑤心口,最終又回到他這裡的血玉。它緊貼著他胸前的疤痕,正散發著柔和的、近乎透明的緋紅光芒。光芒很弱,卻異常純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撫感。光芒所及之處,肩頭傷口的劇痛似乎減輕了些許,體內那股因力量抽離而翻騰的躁動也奇異地平複下來。
“血玉……”楚瑤也注意到了,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它在……回應你?”
夏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血玉。一股更清晰的暖流湧入,伴隨著一些……模糊的碎片。不是記憶,更像是某種沉澱在血脈深處的……本能。他仿佛看到奶奶枯瘦的手指,蘸著朱砂,在黃符紙上勾勒出繁複的紋路;看到她在油燈下,對著這塊血玉低聲誦念著什麼;看到她臨終前,將玉按在他胸口時,眼中那份沉重的托付……
“不是回應我……”夏樹喃喃道,感受著那股溫潤的力量在體內流轉,修補著引渡印消失後留下的“空洞”,“它在……填補。”
他嘗試著,不是像以前那樣調動引渡印的權柄,而是引導著那股源自血玉的暖流,彙聚到指尖。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隻有一點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緋紅光暈在指尖亮起。光暈觸及楚瑤手臂上那道被靈燼侵蝕的傷口邊緣。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傷口邊緣那層頑固的灰敗色,竟肉眼可見地……褪去了一絲!雖然隻有一絲,範圍也極小,但那抹代表著生機的粉紅色重新出現,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絕望的陰霾!
“有效!”楚瑤失聲叫道,聲音因激動而拔高,隨即又因牽動傷口而痛得皺眉,但眼中的光芒卻亮得驚人,“血玉的力量……能淨化靈燼侵蝕?!”
夏樹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指尖那點微弱卻堅韌的緋紅,感受著體內那股涓涓細流般的力量。它如此弱小,與引渡印的浩瀚相比,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但……它存在。它源自奶奶,源自血脈,源自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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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渡印是權柄……是工具……”他低聲自語,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血玉……是種子……是根……”
“夏樹!”趙無牙的吼聲帶著破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孤兒院方向的暗金光柱猛地膨脹了一圈!光柱中的青銅棺虛影幾乎凝成實質,棺蓋已經掀開了一半!一股比廣場黑洞更加恐怖、更加原始的吸力,如同無形的巨浪,轟然席卷而來!
廣場上殘餘的碎石、扭曲的金屬、甚至那些昏迷的守墓人,都被這股力量拉扯著,身不由己地向光柱方向滑去!幾個離得稍近的、還在異變的守墓人,身體被拉得變形,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隨即被無形的力量撕碎,化作一道道暗紅的流光,被光柱貪婪地吞噬!
“他在用活人獻祭!加速混沌之種的蘇醒!”楚瑤臉色慘白,死死抓住地麵凸起的一塊石板,才沒被吸走。
夏樹也被吸力拉扯著向前滑去。他猛地將指尖那點微弱的緋紅光芒按在地上!光芒沒入焦黑的泥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蕩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奇跡發生了——以他手掌為中心,半徑一米內的地麵,那股恐怖的吸力……消失了!
雖然範圍極小,但確確實實被隔絕了!
“血玉的力量……能對抗混沌的規則?”楚瑤震驚地看著這小小的安全區。
“不是對抗……”夏樹感受著體內那股暖流在急速消耗,額角滲出冷汗,“是……平衡?或者說……隔絕?”
他看向頸間那枚裂紋遍布的引魂鈴。王焰的意念更加微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王焰……撐住!”夏樹咬牙,將指尖殘留的最後一絲緋紅光芒,小心翼翼地引向引魂鈴。
光芒觸及鈴身的瞬間,那些蛛網般的裂紋,竟肉眼可見地……彌合了一絲!雖然隻有微不足道的一絲,但鈴身內部,王焰那即將消散的意念波動,卻猛地……穩定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