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的月亮像塊蒙了灰的銅鏡,斜斜掛在河神廟的飛簷上。陳十三蹲在廟牆根下,掌心攥著從父親枕頭下偷來的牛眼淚,指尖被指甲掐得發白。更夫敲梆的聲音在巷尾蕩開,驚起廟前蘆葦叢裡的夜鷺,雪白的影子掠過香案,落在擺滿碗筷的神桌上。
"鬼節開席,陰門大開。"虎娃的話在耳邊響起,"河神廟的神像今晨自己轉了向,麵朝西北方的亂葬崗呢!"十三摸了摸眉心的胎記,那裡從正午就開始發緊,像被根細繩子拴著,直直往河神廟拽。
廟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暖黃的光。十三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將牛眼淚抹在眼皮上,涼津津的液體滲進睫毛,世界突然蒙上層青灰色。他躡手躡腳推開門,香案上的燭火明明滅滅,二十副碗筷懸浮在半空,瓷勺正從雕花湯鍋裡舀湯,卻看不見執勺的手。
"呼——"
穿堂風卷起神桌上的黃表紙,露出底下的桌布,素白的緞麵上用金線繡著十九道雷紋,中央繡著個模糊的女人輪廓。十三的呼吸驟然急促,那輪廓的衣飾,竟和他昨夜夢見的母親一模一樣,鬢角彆著的,正是青嵐墳前常見的鳶尾花。
"第十九位貴客到了。"
尖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十三猛地抬頭,看見房梁上倒掛著個灰撲撲的紙人,胸口印著"雷劫宿主"四字。他攥緊斷劍的劍柄,卻發現掌心全是汗,這把父親磨了十八年的殺豬刀,此刻在他手裡像塊燒紅的鐵。
十九盞引魂燈突然亮起,照亮了香案周圍。十三的瞳孔劇烈收縮——十九個透明人影圍坐在桌旁,穿的都是老輩人的服飾,袖口領口繡著褪色的雷文,正是墳頭嶺無麵屍身上的那種。中央主位坐著個戴鳳冠的女子,霞帔上的雷紋活過來般蠕動,卻看不清麵容。
"上菜——"
紙人的尖嘯聲裡,雕花食盒自動打開,醬肘子、清蒸魚、蓮花酥依次飄上桌麵。十三的胃袋翻湧,因為他看見那些菜肴表麵爬滿白蛆,醬肘子的皮層下凸著詭異的人形輪廓,清蒸魚的眼睛是兩顆發黑的指甲。
"雷劫十八,缺一不可。"
九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驚得十三差點跌倒。道士不知何時站在廟門處,手裡托著個木盤,上麵擺著十九盞豆油燈,燈芯浸著公雞血。他踩著禹步走近,每走一步,神桌上的碗筷就震顫一下:"燭影辨陰陣,專照腐屍宴。"
引魂燈的光芒掃過桌麵,十三捂住嘴才沒叫出聲——所有菜肴都變成了腐爛的人肉,醬肘子是條斷腿,清蒸魚是半具軀乾,蓮花酥則是堆白骨拚成的花。每盤菜的盤底都刻著字,"雷劫?水溺雷劫?焚身",直到第十九盤,刻著"雷劫?天煞"。
"他們在吃劫數。"九叔將引魂燈擺成北鬥狀,火焰突然變成青色,"每具屍體對應一劫,吃完十八盤,就要吃天煞劫。"他指向主位的鳳冠女子,"而她,是這桌宴席的東家。"
十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牛眼淚混合著冷汗流進嘴角,鹹澀中帶著鐵鏽味。鳳冠女子的頭突然轉動,動作像生鏽的門軸,眼窩黑洞洞的,卻在看向十三時,流出兩股黑血,滴在桌布的雷文中央,竟暈染出"陳青嵐"三個字。
"娘?"十三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鳳冠女子的霞帔突然無風自動,雷紋彙聚成青嵐的麵容,卻在即將清晰時崩解,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更夫的梆子聲突然變調,變成急促的三長兩短。十三聽見廟外傳來狗吠,是村口老槐樹方向的雷劫煞犬。九叔的羅盤突然發出蜂鳴,指針瘋狂旋轉後,直直指向主位的腐屍宴:"不好,陰司借鬼節開席,是要把劫數坐實!"
"十三!"陳老栓的呼喊混著雷聲傳來,廟門"咣當"撞在牆上。十三轉身,看見父親舉著浸過狗血的桃木劍,布鞋上沾滿墳頭土,腕上的紅痕在夜色裡格外刺眼。
"誰讓你來的!"陳老栓的劍刃在香案上刮出火星,卻在看見桌布上的"陳青嵐"時猛地頓住,"青嵐...你果然不肯放過我們..."
鳳冠女子的骨架突然動了,脊椎骨發出"哢嗒"聲,空洞的眼窩對著陳老栓,喉間擠出破碎的音節:"老栓...劫數...歸位..."黑血順著桌布流到地上,竟彙成個雷形圖案,和十三眉心的胎記一模一樣。
九叔趁機甩出銅錢劍,五枚五帝錢釘在香案四角和中央,卻被黑血腐蝕出滋滋的響。十三看見父親握劍的手在發抖,劍尖指著鳳冠女子,卻遲遲沒落下,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按住。
"她是你娘的殘影。"九叔的聲音裡帶著痛惜,"當年青嵐用命擋下第一劫,殘魂被陰司困在這腐屍宴裡,成了劫數的引路人。"
十三的視線模糊了,牛眼淚混著淚水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坑。他突然想起十歲那年,在柴房看見的斷劍劍鞘,內側的"陳青嵐收",原來母親的殘魂,一直被困在這河神廟裡,看著他長大,看著父親用替劫術拖延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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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彆過來!"陳老栓的劍"當啷"落地,他撲向香案,用身體擋住鳳冠女子,"青嵐,要劫數就衝我來,他還是個孩子!"
鳳冠女子的骨架劇烈震顫,黑血突然沸騰,在陳老栓背上燙出個雷形的疤。十三再也忍不住,掏出懷裡的青銅碎片,碎片發出強光,映出香案下的暗格——裡麵擺著十九個陶碗,正是墳頭嶺出現過的劫數碗,中央的天煞碗裡,盛著半塊帶血的玉佩。
"雷劫令!"九叔驚呼,"每隻碗對應一塊碎片,天煞碗裡的,是青嵐的命魂碎片!"
十三的指尖剛觸到天煞碗,廟頂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十九道雷光穿透屋頂,照在鳳冠女子的骨架上,她的頭蓋骨突然裂開,飛出半塊青銅鏡,鏡麵映著十三的臉,眉心的胎記正在吸收雷光,變成和母親當年一樣的紫色。
"十三!"陳老栓的呼喊被雷聲淹沒,他看見兒子的身體懸浮在空中,斷劍的劍鞘自動脫落,露出刻著"雷紋劍"的劍身,正是青嵐當年的佩劍。
更漏聲在這時停了。十三聽見九叔在喊"燭影陣要破了",聽見父親在喊"青嵐",卻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沉,沉入香案下的暗格,沉入天煞碗裡的血玉佩,沉入母親殘魂的記憶裡。
那是個雷雨夜,青嵐握著斷劍擋在產房外,劍身上的雷文和天上的雷光共鳴,十九道雷柱從天而降,她轉身對陳老栓笑,腕上的銀鐲碎成十九片:"老栓,用分劫術,讓孩子活..."
記憶突然斷裂,十三回到河神廟,看見鳳冠女子的骨架正在崩塌,桌布上的"陳青嵐"三個字漸漸模糊,黑血在地上寫成"活下去"。他接住墜落的青銅鏡碎片,鏡中映出父親正在擦拭斷劍的畫麵,劍鞘內側的刻字,不知何時變成了"陳十三收"。
"該走了。"九叔收起引魂燈,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陰司借鬼節開席,是要逼你認下這些劫數。"他指向廟外,那裡傳來密集的犬吠,"雷劫煞犬來了,它們聞到了青嵐的血。"
陳老栓撿起斷劍,劍柄在他掌心發燙,卻沒像往常那樣推開。他望著十三眉心的胎記,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十三年前沒讓你見著你娘,現在她用殘魂給你鋪路,孩子,彆辜負了..."
河神廟的鐘聲突然響起,這次不是破鑼般的尖厲,而是低沉的轟鳴,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十三摸著懷裡的青銅碎片,碎片和天煞碗裡的玉佩發出共鳴,他突然明白,那些腐屍宴、無麵屍、劫數碗,都是陰司織的網,而母親的殘魂,父親的替劫術,還有九叔的引魂燈,都是破網的刃。
"爹,九叔,"十三握緊斷劍,劍尖指著西北方的雷雲,"下一劫,火劫,對嗎?"
陳老栓點頭,腕上的紅痕已經蔓延到心口,卻笑得釋然:"你娘當年說,雷子的劍,要斬劫,也要護人。"他轉身望向香案,那裡隻剩十九個空碗,桌布上的"陳青嵐"已被黑血浸透,"河神廟的鬼吃席,是陰司給你的成人禮,接下來的劫數..."
他沒說完,因為廟外的犬吠突然變成慘叫。十三看見雷劫煞犬的影子在廟牆上閃過,每隻犬的眉心都有個紅點,和他的胎記一模一樣。九叔的羅盤指針突然指向他,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雷子,該你自己走了。"
更漏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清晰的四更天。十三站在河神廟的門檻上,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父親和九叔的身影在身後模糊成剪影。他摸了摸眉心的胎記,那裡不再發燙,反而透著股清涼,像母親的手撫過。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廟門,照在香案上時,十三看見桌布上的黑血已經凝固,變成個未完成的"雷"字,而他的斷劍劍身上,不知何時浮現出完整的雷文,和母親當年的佩劍一模一樣。
河神廟的蘆葦叢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像在訴說某個古老的故事。十三知道,真正的劫數,從不是那些恐怖的宴席、無麵的屍體,而是藏在每一個選擇裡——是像父親那樣用替劫術拖延,還是像母親那樣直麵雷劫。
他轉身望向父親,發現陳老栓的鬢角又白了許多,腕上的紅痕幾乎要漫過袖口,卻仍笑著對他點頭。十三突然明白,有些命運,從十九道雷劈落產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但怎麼走完這一路,卻是他自己的選擇。
"走吧。"十三握緊斷劍,劍鞘上的"陳青嵐收"在陽光下泛著紅光,"下一站,該去會會這火劫了。"
廟外的雷劫煞犬還在吠叫,卻比之前遠了許多。十三踏出門檻,晨光落在他眉心的胎記上,映出個小小的雷紋,像顆不會熄滅的星。他知道,無論前方是火劫焚身,還是天煞臨頭,他都要走下去,因為他是陳十三,是青嵐的兒子,是帶著父母的愛與劫數共存的雷劫宿主。
河神廟的鐘聲再次響起,這次清脆透亮,像是洗淨了所有的陰霾。十三望向西北方的山巒,那裡的雷雲正在聚集,卻有一束陽光穿透雲層,照在他前行的路上。他深吸口氣,邁出第一步,斷劍在腰間輕響,像母親在耳邊低語,像父親在身後守望,陪著他,走向屬於他的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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