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絲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銀針,刺穿著野鬼溪上空鉛灰色的厚重雲層。空氣沉甸甸地壓下來,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腐朽氣息——那是積年累月的爛泥、枯枝敗葉,以及更深層、更難以言喻的、如同無數冤魂在淤泥深處無聲腐爛所散發出的死氣。
腳下的“路”,早已被粘稠的、泛著詭異暗綠色澤的泥沼徹底吞噬。每一步踏下,都深陷其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唧”聲,冰冷刺骨的泥漿瞬間沒過小腿,帶著強烈的吸力,仿佛沼澤深處潛藏著無數貪婪的鬼手,要將人拖入永恒的黑暗。渾濁的泥水表麵,漂浮著一層油亮滑膩的藻類,偶爾有慘白的、不知名小獸的細小骸骨被水流衝刷翻滾。
“嗬…嗬…”王海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腹撕裂般的劇痛。他僅剩的左臂死死箍住林默的腰身,將這個比自己高大卻如同破布娃娃般癱軟的身體扛在肩頭。林默的斷臂傷口處,暗紅的汙血混合著粘稠的泥漿不斷滴落,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眉心那焦黑的凝神符烙印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不祥的暗紅,仿佛隨時會再次崩裂。更讓王海心悸的是,林默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汙穢的邪異氣息,如同無形的毒瘴,不斷侵蝕著他的意誌,帶來陣陣眩暈和發自骨髓的陰寒。
“快…快到了嗎…”小張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疲憊,他背著昏迷不醒的方木,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每一步都搖搖欲墜。方木的身體軟綿綿地垂著,毫無知覺,臉色灰敗,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小張自己的一條手臂無力地耷拉著,傷口在泥水的浸泡下早已麻木,但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和寒冷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隊伍的最後,是互相攙扶的斷腿老漢和花白阿婆,以及那個抱著嬰兒、臉色慘白如紙的年輕婦人。嬰兒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絕境般的恐怖氛圍,不再啼哭,隻是瞪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小嘴無聲地張合著。他們早已耗儘了所有力氣,隻是靠著求生的本能,麻木地挪動著腳步。
“看…前麵!”斷腿老漢用木拐顫抖地指向左前方,聲音嘶啞地喊道。
穿過一片低矮扭曲、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枯樹叢,前方豁然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
死水潭。
潭水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墨綠色,粘稠得如同化不開的油膏,水麵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漣漪,死寂得可怕。潭麵漂浮著厚厚的、暗綠色的浮萍和腐敗的水草,散發出濃烈的腥臭和腐爛氣息。潭水的邊緣,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淤泥,上麵零星點綴著一些慘白的、不知名動物的細小骸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潭水中央,隱約可見幾處巨大的、緩慢旋轉的墨黑色漩渦,無聲地吞噬著水麵上漂浮的雜物,如同通往幽冥的入口。
而在死水潭靠近右側崖壁的邊緣,赫然矗立著一座扭曲怪誕的石像!
那石像約莫一人多高,通體呈現出一種被歲月和濕氣侵蝕的灰黑色,材質非金非石,更像是某種生物的骨骼化石,表麵布滿蜂窩狀的孔洞和詭異的扭曲紋路。石像的形態極其抽象而猙獰,似人非人,似獸非獸,勉強能辨認出一個佝僂著身體、頭顱扭曲上揚的輪廓,仿佛在對著天空發出無聲的悲鳴或詛咒。石像的雙手或者說爪)交叉環抱在胸前,姿態僵硬而詭異,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望”著潭水中央的漩渦,透著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陰森和怨毒。
僅僅是遠遠看著這座石像,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絕望和汙穢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小張牙齒打顫,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恐懼。
“彆…彆看它…”抱著嬰兒的婦人死死低下頭,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仿佛多看一眼那石像,靈魂都會被吸走。
王海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目光死死盯著石像下方那片被淤泥覆蓋的、相對乾燥的崖壁根部。祖太爺的指引…生路…就在那石像下麵?這怎麼看都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呃…”扛在肩上的林默突然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呻吟,身體猛地一陣劇烈抽搐!暗紅的邪光再次不受控製地從斷臂傷口處溢出,如同瀕死毒蛇的掙紮!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混沌的目光死死投向那潭水中央的黑色漩渦,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音節:“…下…麵…漩渦…通…道…”
“下麵?!漩渦?!”王海心頭劇震!那深不見底、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漩渦,竟然是通道?!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就在林默說出“漩渦”二字的瞬間!
嗡——!!!
一股龐大、冰冷、帶著無上威嚴和凜冽排斥意念的銀白光輝,毫無征兆地從隊伍後方的密林中猛地爆發出來!
冷清秋!
她如同月下的幽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枯樹叢的邊緣。雨水無法沾濕她的衣衫,腳下的泥沼在她踏足之前便自行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那雙冰冷的銀白月瞳,如同兩輪沒有溫度的寒月,穿透雨幕,死死鎖定在王海肩頭的林默身上!她周身散發著恐怖的寒意,所過之處,泥沼凍結,枯枝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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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掌心中,那點之前凝聚的、毀滅性的銀白光芒再次亮起,並且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刺目!目標清晰無比——林默體內那不斷翻騰、試圖掙脫壓製的鎖芯邪力!
“糟了!”王海亡魂皆冒!這殺神追來了!而且就在林默邪力再次失控的當口!
“攔住她!”小張嘶聲大吼,不顧一切地放下背上的方木,抓起地上半截腐朽的枯枝,就要衝上去!
然而,冷清秋的目光甚至沒有瞥向他。她纖細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虛張,對準了王海和林默的方向!掌心那點刺目的銀白光芒開始急劇壓縮、旋轉,散發出令空間都為之扭曲的恐怖波動!一股無形的、凍結靈魂的威壓瞬間降臨!王海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扛著林默的身體如同被萬載玄冰凍結,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完了!王海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千鈞一發、銀白光芒即將噴薄而出的瞬間!
“岩拓!你這雜碎!給我滾出來受死!”
一個冰冷、憤怒、帶著刻骨殺意的女子厲喝,如同驚雷般撕裂了死水潭的死寂!聲音的來源,赫然是死水潭的另一側,那片更加濃密、被墨綠色瘴氣籠罩的密林深處!
是薑紅鯉!
伴隨著這聲厲喝,一道凝練如實質、速度快到極致的幽碧光芒,如同黑暗中射出的毒箭,帶著刺耳的厲嘯,瞬間穿透雨幕和瘴氣,精準無比地射向——死水潭右側崖壁上方,一片不起眼的、被濕滑苔蘚覆蓋的陰影區域!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利器刺入朽木的悶響!
“呃啊——!!!”
一聲充滿了痛苦、驚怒和難以置信的淒厲慘嚎猛地從那片陰影中響起!
枯槁佝僂的身影如同被重錘擊中,踉蹌著從崖壁的陰影中跌撞出來,重重摔倒在死水潭邊緣滑膩的黑色淤泥中!正是如同跗骨之蛆般尾隨而來的岩拓!
他枯槁的左肩胛骨位置,赫然插著一根完全由幽碧光芒凝聚而成的、細如發絲的光針!光針尾部還在微微顫動,散發出冰冷而致命的蠱力波動!傷口處沒有流血,卻如同被強酸腐蝕,迅速蔓延開一片詭異的青黑色,周圍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塌陷下去!
“噬…骨…針?!”岩拓枯槁的臉上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怨毒的眼睛死死盯向瘴氣彌漫的密林,聲音充滿了驚怒和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薑紅鯉?!你這賤人…陰魂不散!”
“陰魂不散的是你這叛徒雜碎!”薑紅鯉冰冷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從瘴氣中傳來。她的身影緩緩從墨綠色的瘴霧中顯現。
依舊是那一身被泥汙和血跡浸染、卻無損其妖異風姿的苗疆服飾,赤足踏在凝結的冰霜泥地上。懷中緊緊抱著那個燒得漆黑的陶罐,如同守護著稀世珍寶。另一隻手托著骨質蠱盅,盅口幽碧的光芒吞吐不定,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之瞳。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冰冷的殺意,桃花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死死鎖定著淤泥中掙紮的岩拓!
她的出現,瞬間打破了死水潭邊凝固的殺局!
冷清秋掌心那即將噴發的毀滅性銀白光芒,在薑紅鯉出現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力量乾擾,猛地一滯!那股鎖定林默的強烈排斥和毀滅意誌,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尤其是薑紅鯉懷中陶罐散發出的古老純淨氣息所吸引、乾擾?冰冷的銀白月瞳轉向薑紅鯉的方向,尤其是她懷中的陶罐,瞳孔深處那兩輪滿月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透出一絲更加冰冷的…厭惡?
王海和小張隻覺得身上那凍結靈魂的恐怖壓力驟然一鬆!兩人如同剛從冰窟中撈出,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薑…薑姑娘?!”小張看著突然出現的薑紅鯉,如同看到了救星,聲音帶著哭腔和狂喜。
薑紅鯉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掃向他們。她的全部心神和滔天殺意,都集中在淤泥中掙紮的岩拓身上!
“岩拓!”薑紅鯉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當年你叛出黑苗祖庭,勾結外賊,暗算我阿爹阿娘,奪走‘萬蠱母巢’殘片,害他們屍骨無存!這筆血債…今天該還了!”她托著蠱盅的手猛地一抬!
嗡!
蠱盅內幽光大盛!三道比之前更加凝練、散發著致命寒氣的幽碧光絲如同毒蛇出洞,瞬間激射而出!一道直取岩拓眉心!一道射向他心口!最後一道則詭異地繞向他插著噬骨針的左肩傷口!
“桀桀桀…小賤人!就憑你也想殺我?!”岩拓枯槁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眼中卻充滿了瘋狂和怨毒!他猛地一拍身下的黑色淤泥!
嘩啦——!
粘稠的死水泥漿如同活物般翻湧起來!瞬間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麵厚重、散發著濃烈屍腐惡臭的泥沼盾牆!
噗!噗!噗!
三道幽碧光絲狠狠刺入泥沼盾牆!如同刺入粘稠的油脂,發出沉悶的聲響!光絲上蘊含的強大蠱力迅速腐蝕著泥漿,冒出大股腥臭的黑煙!但泥沼盾牆極其厚重,並且源源不斷地從潭底汲取著汙穢之力,三道光絲竟被硬生生阻滯、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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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嗬…”岩拓趁機掙紮著爬起,枯槁的右手猛地探入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雕刻著扭曲蛇蟲圖案的黑色陶罐!正是之前控製方木體內蠱蟲的那種!他怨毒地看了一眼薑紅鯉,又瞥了一眼遠處被王海扛著的林默,嘴角咧開一個瘋狂而貪婪的弧度!
“想要‘母巢’殘片?!想要報仇?!桀桀桀…先嘗嘗老子給你們準備的‘萬屍盛宴’吧!”他猛地將手中的黑色陶罐狠狠砸向身前的死水潭!
砰!
陶罐應聲而碎!
一股濃鬱到極致的、冰冷汙穢的控屍蠱力混合著漆黑如墨的詛咒之力,如同爆炸般擴散開來,瞬間融入死水潭粘稠的墨綠色潭水之中!
咕嚕嚕…咕嚕嚕…
整個死水潭瞬間沸騰了!不是溫度的升高,而是無數巨大的氣泡從深不見底的潭底瘋狂湧出!墨綠色的潭水劇烈翻騰,如同煮沸的毒湯!一股更加濃烈、更加令人作嘔的屍腐惡臭衝天而起!
嘩啦!嘩啦!嘩啦!
伴隨著令人頭皮炸裂的破水聲!十幾具、幾十具…密密麻麻的骸骨和半腐爛的屍體,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從地獄深處喚醒,掙紮著從沸騰的潭水中爬了出來!
這些屍骸與霧腳寨那些被臨時催化的行屍截然不同!它們浸泡在死水潭中不知多少歲月,大部分隻剩下慘白的骨架,少部分還粘連著墨綠色的、如同水藻般的腐爛皮肉!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更加凝練、更加怨毒的深綠色鬼火!它們的骨骼異常粗大、扭曲,散發出金屬般的光澤,顯然被潭底汙穢的陰氣淬煉過!爬行間,骨骼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帶著濃重的死亡和怨恨氣息!
更令人絕望的是,隨著岩拓那混合著癲狂咒語的嘶吼,潭水中央那幾處巨大的墨黑色漩渦旋轉得更加劇烈!更多的骸骨行屍如同下餃子般,源源不斷地從漩渦深處爬出!眨眼間,整個死水潭邊緣,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上百具散發著深綠鬼火、形態扭曲恐怖的骸骨行屍!它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深綠色的鬼火齊刷刷地鎖定了岸上所有的活物——薑紅鯉、冷清秋、王海、小張、林默、方木…以及那幾個寨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