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整治沙漠化沙窩鎮_機器變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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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整治沙漠化沙窩鎮(1 / 2)

風沙路·歸鄉心

五特攥著磨出毛邊的帆布背包帶,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指腹蹭過背包帶起球的纖維——那是這半年走南闖北磨出來的痕跡。他站在新河鎮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榆樹下,抬頭望了眼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風卷著枯枝敗葉打在土坯房的牆頭上,發出“嗚嗚”的響,像是要把這窮鄉僻壤的屋子都壓塌。轉身時,帆布背包蹭到老榆樹的樹皮,震得幾片乾皮簌簌往下掉,他對著送出來的新河鎮村長開口,聲音裡帶著趕路磨出的倉促啞意:“村長,我得走了。”

新河鎮村長手裡攥著的粗布袋子還帶著體溫,裡麵裝的炒麵是淩晨就炒好的,粒兒勻勻實實。聞言他腳步頓了頓,皺紋堆裡的眼睛往五特身後的山路瞟——那路順著山根蜿蜒,被晨霧蒙著,看不見頭。村長歎了口氣,咳了兩聲才開口:“這麼快?不再歇一晚?夜裡走山路險,石頭子兒滑,再說我那口子還在灶房給你烙餅呢,小菜都切好了。”

“不了。”五特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老榆樹的樹根上,鈍鈍的疼。他伸手往懷裡摸,掏出個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包,往村長手裡塞:“這是鎮上李大夫給的草藥,專治夜裡咳嗽的。前晚聽您咳到後半夜,讓嬸子煮水時多添把柴,熬得稠些才管用。”

村長捏著那包草藥,指腹反複蹭過油紙的紋路,油紙被體溫焐得發軟,裡麵的草藥隱約透著苦香。他喉結動了動,沒說啥客套話,隻把炒麵袋子往五特懷裡塞,力道大得差點把五特撞得趔趄:“拿著!路上餓了就啃兩口,就著涼水咽。沙窩鎮荒得很,連個討水的地方都沒有,彆餓著肚子走沙子路。”

五特沒推辭,把炒麵袋子掛在背包側兜,帶子在腰上繞了兩圈係緊——以前走山路丟過乾糧,餓了兩天差點暈在山梁上。他抬手拍了拍村長的胳膊,掌心能摸到村長胳膊上的老繭,那是種了一輩子地磨出來的:“那我走了,您多保重,天涼了彆總在門口坐著。”說完轉身就往山路走,沒回頭——他怕一回頭,眼裡藏不住的歸鄉急切就會冒出來,讓村長看出他心裡那點“走完沙窩鎮就到家”的念想。

山路是村裡人踩出來的土道,前兩天下過雨,坑窪裡積著泥水,五特的布鞋踩進去,“啪嗒”一聲,泥水濺到褲腳,很快被風曬乾,結成硬邦邦的泥殼,走路時磨著腳踝,有點癢。他走得快,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山穀裡撞出回音,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走。走著走著,心裡那點藏不住的念想就冒了頭——沙窩鎮,這是最後一個鎮了。

等把沙窩鎮的路況摸清楚,把可能藏著鐵礦的地方標在圖紙上,他就能順著山梁往下走,過了那片鬆樹林,再繞過三道河溝,就是黑山西村的村口了。村口的老井還該有水吧?去年托人帶信,石頭哥說井裡的水甜著呢。一想到“家”這個字,五特的腳步就忍不住快了些,嘴裡輕輕念著名字:“三冬……”

他那妹妹,走的時候才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辮梢用紅繩係著,哭著拽他的衣角說“哥你彆去”,小手攥得他胳膊生疼。最後還從懷裡掏出個剛從地裡挖的紅薯,紅薯皮上還沾著泥,塞給他說“路上吃,甜”。現在該長到能梳大辮子了吧?不知道冬天凍不凍手,去年托跑商的老張帶回去的棉線,是最軟和的那種,夠不夠她織雙厚手套?還有她總愛摸的那隻小花貓,還在嗎?

還有石頭哥和嫂子林晚。石頭哥以前是他用八張鹿皮從山外換回來的奴隸,剛到村裡時瘦得像根柴火,現在該壯實了吧?他胳膊上的疤就是為了護他被野蜂蟄的,當時腫得像個饅頭,石頭哥還笑著說“不疼”。林晚嫂子手巧,走的時候給他縫的布鞋,針腳密得很,現在還在背包裡墊著鞋底,磨破了邊也舍不得扔。不知道他們的娃會不會走路了?走之前林晚嫂子剛顯懷,摸著肚子笑說“等你回來,讓娃喊你五特叔”,那笑容軟乎乎的,像剛蒸好的饅頭。

想著想著,五特的嘴角就翹了起來,腳步也輕了些,連踩在石子上的硌痛感都淡了。還有趙姨和小囤——他這次出來,最大的念想就是找趙姨的兩個女兒,大囤和二囤。當年趙姨男人戰死了,她婆婆嫌兩個丫頭是累贅,偷偷把大囤賣到了青陽閣,把二囤賣給了鄰村做童養媳。趙姨知道後,坐在村口哭了三天,眼睛都快哭瞎了,每次給他寫信,信紙都帶著淚痕,問“五特啊,你見著我家囤囤了嗎”。

前陣子在李家坳,他救了富戶李家的兒子小石頭——那孩子差點被熊吃了,他去救的時候時候昏迷著。聽到小石頭身邊都丫頭喊救命,才從剛發現的鉻鐵礦走出來,也不知道李家坳挖這個礦怎麼樣了!,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低頭被熊嚇的,隻發現後頸的痣回到李家坳,丫丫洗完臉後才發現丫丫和趙姨描述的二囤一模一樣。他當時心都慌了,之前悄悄用靈智核的昏迷功能讀取了趙姨的記憶——記憶裡二囤後頸的痣、說話時輕輕咬下唇的習慣,和眼前的姑娘長的分毫不差。他不敢聲張,李家坳村長說抬熊的時候,五特說二囤,這丫丫才知道有救了!問是怎麼回事,丫丫說說買來的童養媳!又和丫丫說說話,才知道大囤的遭遇,按著二囤說的地址,在青陽閣後門堵了三天,才見到窗戶裡左眉角有顆痣的大囤。現在姐妹倆在西鎮租了間小破屋,等著他回去帶她們回村——趙姨要是知道了,得高興得哭吧?說不定會殺了家裡那隻下蛋的老母雞,燉一鍋雞湯,湯裡放把紅棗,還會給隔壁小囤也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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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的身體還好嗎?走的時候王姨還能下地,就是一到陰雨天,腿疼得拄著拐杖在門口坐半天,眉頭皺得像擰在一起的繩子。去年托人帶回去的膏藥,是縣城老字號的,貼在腿上能熱乎大半天,不知道管用不管用?還有小囤,那孩子淘得很,總跟著村裡的小子爬樹掏鳥窩,去年還摔破了膝蓋,這次回去可得好好說他兩句,彆再摔著了……

五特越想越亂,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纏在一起的棉線,扯不開也理不清。他抬手甩了甩腦袋,把那些念想壓下去——先處理好眼前的事。沙窩鎮還沒到,鐵礦還沒找,修路的事比啥都重要。他從背包裡掏出皺巴巴的圖紙,圖紙邊緣被磨得卷了邊,是用粗麻紙畫的,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著各個鎮的名字,隻有黑山西村的位置,他用鉛筆輕輕圈了個圈,圈裡寫了個“家”字,那字寫得格外重,碳筆印都透了紙背。

山路漸漸陡了起來,兩邊的樹越來越少,先是鬆樹,鬆針上還掛著晨露,後來是灌木,枝條上帶著尖刺,刮得他胳膊生疼,最後連草都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黃乎乎的土,土塊一捏就碎。風也變了,不再帶著山裡的潮氣,而是裹著沙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他把衣領立起來,遮住半張臉,隻露著眼睛往前看——遠處的天和地連在一起,都是灰蒙蒙的,那就是沙窩鎮的方向,像塊臟抹布蓋在地上。

他走得口乾舌燥,嗓子裡像塞了團乾草,從背包裡摸出葫蘆瓢,瓢沿上還沾著上次喝水的水漬。擰開木塞喝了口涼水,水是在新河鎮打的,帶著點土腥味,卻比啥都解渴,涼水滑過喉嚨,他舒服得歎了口氣。喝完水,他又摸了摸側兜的炒麵袋子,硬邦邦的,隔著粗布都能摸到炒麵的顆粒,心裡踏實了些。接著往前走,腳下的路漸漸變成了沙子,踩上去軟綿綿的,走一步陷半步,鞋裡灌滿了沙,磨得腳底生疼,比走山路難走多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爬到了頭頂,曬得沙子發燙,五特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沙子裡,瞬間就沒了影。前麵終於出現了幾個土黃色的土坯房,屋頂上蓋著的茅草都被沙子埋了一半,隻露出點枯黃的草梢,像是從沙子裡冒出來的蘑菇。五特加快腳步走過去,走到第一個土坯房門口,推了推門——門軸早就鏽死了,一推就發出“吱呀——”的怪響,像是老物件在哭,門後積的沙子“嘩啦”往下掉,灑了他一鞋。

屋裡空蕩蕩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沙子,踩上去能沒過腳踝,走一步就留下個深腳印。牆角堆著幾個破陶罐,罐口都裂了縫,裡麵灌滿了沙子,有個陶罐的把手還斷了,斜斜地躺在沙子裡。五特往裡走了兩步,彎腰摸了摸陶罐,冰涼的,上麵還沾著乾枯的草屑,草屑一碰就碎——看樣子,這裡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連風都懶得往屋裡吹。

他又去了旁邊的幾個土坯房,都是一樣的景象:破門、黃沙、空蕩蕩的屋子。有個屋子裡還留著個破木桌,桌子腿斷了一根,用石頭墊著,桌麵上裂著大縫,縫裡全是沙。桌上放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積著的沙子已經和桌麵齊平了,碗底還沾著點發黑的東西,像是沒洗乾淨的米湯。五特站在桌前,看著那個碗,心裡有點發沉——這就是沙漠化的村子?以前這裡,是不是也有大人在灶房做飯,煙囪裡冒著煙,孩子在院子裡跑,笑著喊“娘,飯好了嗎”,像黑山西村一樣熱鬨?

他走出屋子,往沙窩鎮深處走。越往裡走,沙子越多,土坯房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連綿的沙丘,沙丘被風吹得變了形狀,一波接著一波,像凝固的浪。沙丘上連草都沒有,隻有風刮過的痕跡,一道道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五特從背包裡掏出小鏟子,鏟子頭是鐵的,磨得發亮,是石頭哥給他打的。他在沙丘上挖了挖,鏟子下去就陷進沙子裡,挖了半米深,底下還是沙子,細得像麵粉,沒有一點石頭的影子——鐵礦,還是沒找到。

他坐在沙丘上歇腳,沙子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熱度,燙得他屁股發麻。從側兜裡摸出炒麵袋子,撕開個小口,往嘴裡倒了點炒麵,炒麵乾得噎人,粘在喉嚨口下不去,他趕緊拿起葫蘆瓢喝了口涼水,才把炒麵咽下去。抬頭往黑山西村的方向望——那邊的天,應該比這裡藍吧?三冬現在是不是在院子裡喂雞?手裡撒著玉米粒,小花貓圍著她的腳邊轉。石頭哥是不是在地裡乾活?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林晚嫂子會不會給他送水?趙姨是不是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針線,盼著她的囤囤回來?

風又刮起來了,卷起沙子打在臉上,疼得他眯起了眼。五特抬手擦了擦臉,卻摸到眼角有點濕,是汗還是淚?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把炒麵袋子係好,塞進背包,拿起小鏟子站起來——再找最後一片地方,找不到就往回走,趕在天黑前找個能避風沙的土坯房過夜,夜裡的沙子路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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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走了兩步,腳下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子往前撲去,幸好他伸手撐住了沙子,才沒摔下去。五特低頭一看,沙子裡露出個木柄的頭,裹著沙,看不清模樣。他蹲下來,用手把沙子扒開,手指被燙得發紅——是個破鋤頭,木柄已經裂了,裂口裡全是沙,鋤頭頭上鏽跡斑斑,卻還能看出鋤頭刃的形狀,是用來種地的。

他把鋤頭從沙子裡拔出來,掂量了掂量,木柄輕飄飄的,像是一折就斷。心裡突然酸得慌,鼻子也堵得難受。以前在黑山西村,石頭哥就用這樣的鋤頭種地,春天翻地時,鋤頭把被手磨得光溜溜的,夏天除草時,石頭哥的後背全是汗。可這裡的鋤頭,卻被埋在了沙子裡,連種地的人都沒了,隻剩下它陪著沙子。

五特把鋤頭又插回沙子裡,隻露出個木柄頭——說不定以後,會有人再來這裡,看到這個鋤頭,知道這裡曾經有人種過地,曾經有過煙火氣。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地上沒了影。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沉了些,卻也更堅定了——修路,找鐵礦,不僅是為了讓外麵的路通到村裡,更是為了讓村裡的人,不用像這裡一樣,離開自己的家,讓黑山西村的土坯房裡,永遠有炊煙,有孩子的笑聲。

太陽漸漸西斜,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條黑帶子鋪在地上。五特終於停下腳步,他的鞋裡灌滿了沙,腳底磨出了水泡,一踩就疼。從背包裡掏出圖紙,從懷裡摸出鉛筆——鉛筆頭已經很短了,他捏著筆尾,在圖紙上標了個“沙窩鎮:多沙丘,無鐵礦痕跡,需繞行”。標完後,他把圖紙疊好,疊得方方正正,塞進貼身的衣兜裡,貼著心口,那裡能感受到圖紙的粗糙,也能感受到心裡的念想。轉身往回走——往沙窩鎮的入口走去。治理好沙窩鎮就可以回家了!

風沙路·歸鄉心

五特把鋤頭木柄按回沙裡時,指腹蹭過木頭上的裂痕——那裂痕裡嵌著沙,像極了石頭哥手上凍裂的口子,一到冬天就滲血。風卷著沙粒撲在他臉上,他眯著眼往沙窩鎮深處望,先前看到的土坯房早被沙丘擋了大半,隻剩下幾截殘垣露在外麵,像被埋了半截的骨頭。

他拎起背包帶子抖了抖,沙子從背包底的破洞漏出來,落在腳邊積成小堆。剛要往前走,褲腳突然被什麼東西勾住,低頭一看,是半截露在沙外的麻繩,繩頭纏著塊褪色的粗布,布麵上繡著個歪歪扭扭的“禾”字——像是誰家女人繡的帕子,被風沙磨得隻剩個邊角。五特蹲下來扯了扯,麻繩埋得深,一拽就帶起大把沙子,他索性鬆了手,那布角又縮回沙裡,隻留個線頭在風裡晃。

“罷了。”他低聲歎口氣,剛直起身,就聽見風裡飄來聲“吱呀”響,不是剛才推門的動靜,倒像是陶土器物被風吹得碰了壁。五特攥緊手裡的小鏟子,順著聲音往西北方向走,沙子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半天勁,鞋底的破洞灌進沙,磨得腳底的水泡發疼。

走了約莫兩柱香的功夫,前麵出現片殘牆——是座塌了大半的土屋,屋頂的茅草早被風刮光,隻剩下三麵矮牆,牆皮一層層往下掉,露出裡麵摻著麥稈的夯土。剛才的響聲就是從牆裡傳出來的,五特扒著牆根往裡看,沙地上躺著個裂了口的陶甕,甕口卡著塊陶片,風一吹,陶片就撞著甕沿響。

他踩著沙子進去,剛走兩步,腳就踢到個硬東西。彎腰扒開沙,是個陶製的紡輪,比巴掌小些,中間的孔磨得發亮,邊緣還留著手指捏過的痕跡——該是哪家媳婦常用的物件,許是逃荒時來不及帶走,被埋在了這裡。五特把紡輪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還放著圖紙,紡輪的涼意透過粗布滲進來,讓他想起林晚嫂子紡線時的模樣:昏黃的油燈下,她坐在土炕邊,紡車轉得“嗡嗡”響,線軸上的棉線越繞越粗,她總笑著說“多紡點線,給五特做件新衣裳”。

“要是嫂子見了這紡輪,怕是要可惜半天。”五特摸了摸紡輪上的紋路,剛要起身,目光突然被牆根的沙堆勾住——那沙堆裡露著半截青灰色的東西,不是陶片,倒像是石頭。他趕緊用小鏟子扒沙,沙粒順著鏟子縫往下漏,扒了半晌,才露出塊巴掌大的石磨盤,磨盤上的齒痕還清晰,隻是被沙磨得光滑,邊緣缺了個角,像是被重物砸過。

石磨盤旁還埋著個陶碗,碗底刻著道橫線,是小孩子畫的記號。五特把碗捧起來,碗裡積的沙順著裂縫往下掉,他晃了晃,從碗底倒出顆乾癟的野棗核——許是哪家孩子藏在碗裡的零嘴,沒來得及吃就被風沙埋了。他盯著棗核發愣,突然想起三冬走時塞給他的紅薯,當時紅薯上還沾著泥,三冬說“哥你揣著,餓了就啃,比野棗甜”。

風突然大了,卷著沙粒砸在殘牆上,“啪啪”地響。五特把陶碗放回沙裡,剛要轉身,就看見牆縫裡卡著片竹篾,篾片上刻著個“阿”字,後麵的字被風沙磨平了,隻剩下道淺痕。他伸手去摳,竹篾脆得一碰就斷,碎渣落在沙裡,瞬間就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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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阿娘?”他輕聲念著,心裡發堵。以前在黑山西村,村裡的孩子都愛在竹片上刻爹娘的名字,掛在脖子上當護身符。三冬也刻過,刻了個“哥”字,用紅繩係著掛在胸前,睡覺都不摘。不知道她現在的竹片還在不在,有沒有被野狗叼走。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陣“嘩啦”聲,像是沙丘塌了。五特趕緊往高處走,爬上旁邊的小沙丘,往聲音的方向望——是剛才看到的那排土坯房,其中一間的屋頂徹底塌了,黃沙卷著殘草往上揚,遮得半邊天都黃了。他心裡一緊,拔腿就往那邊跑,沙子灌進鞋裡,磨得水泡破了,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

跑到那間塌房跟前時,沙塵還沒散,五特捂著嘴咳嗽兩聲,等沙塵落得差不多了,才往裡麵走。塌下來的土塊混著沙子堆了半間屋,他用鏟子扒開土塊,剛扒了兩下,就看見塊染著深色痕跡的粗布——不是風沙染的黃,是發黑的褐,像極了乾涸的血。五特的手頓了頓,慢慢把布片扒出來,布片上縫著塊獸皮,獸皮邊緣磨得卷了邊,上麵還留著牙印,像是被什麼動物啃過。

“這是……”他剛要細看,布片下突然露出個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個“禾”字,和剛才麻繩上的字一模一樣。五特的心猛地一沉,他把木牌拿起來,木牌上還纏著半截紅繩,繩頭磨得發亮——是孩子的護身符,和三冬的那個一模一樣。

風又刮起來了,吹得殘牆“嗡嗡”響。五特捏著木牌,指腹反複蹭過那個“禾”字,突然想起村裡的老人們說過,以前沙窩鎮不是這樣的,是個種莊稼的好地方,家家戶戶都種穀子,秋天時田埂上全是金黃的穀穗,孩子們在田裡跑著撿穀粒,女人在家紡線,男人在地裡收割。可現在,穀穗沒了,孩子沒了,隻剩下黃沙和殘垣。

“造孽啊。”他低聲罵了句,剛要把木牌揣進懷裡,就聽見身後傳來陣“咕嚕”聲,像是陶甕滾動的動靜。五特猛地回頭,看見不遠處的沙丘下,有個完整的陶甕正順著沙坡往下滾,甕口沒封,滾過的地方漏出些東西——不是沙,是些發黑的草籽。

他趕緊追過去,在陶甕滾進沙坑前抓住了甕頸。陶甕沉甸甸的,他晃了晃,裡麵傳來“沙沙”聲,像是裝了不少草籽。五特把陶甕放在沙地上,用小鏟子撬開甕口的木塞,裡麵果然裝滿了草籽,發黑發乾,卻還能看出是穀子的種子。甕壁上刻著行小字,被沙磨得模糊,他湊過去仔細看,才認出是“永和三年,禾家留”——永和是前朝的年號,算下來,這陶甕埋在這裡,少說也有二十年了。

“禾家……”五特捏起把草籽,草籽一捏就碎,“是種穀子的人家吧?許是想著開春播種,結果……”他沒再說下去,心裡酸得慌。以前在黑山西村,每到秋收,家家戶戶都會把最好的種子裝在陶甕裡,埋在屋角,等著來年播種。石頭哥總說“種子是念想,留著種子,就有盼頭”。可這禾家的種子,卻永遠等不到播種的那天了。

他把木塞塞回甕口,剛要把陶甕挪到殘牆下,就看見甕底沾著塊布片,布片上繡著個“穗”字——和剛才麻繩上的“禾”字湊在一起,是“禾穗”。五特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村裡的孩子,名字裡總帶些莊稼的字眼,盼著能有好收成。這“禾穗”,許是哪家的姑娘,或是個半大的小子,跟著家人逃荒時,把家裡的種子和護身符都留在了這裡。

風突然變了方向,卷著沙粒往東南吹,五特順著風的方向望,遠處的沙丘間隱約露出個土台,像是祭祀用的壇。他拎起陶甕,把紡輪和木牌揣進懷裡,往土台的方向走。沙子越來越厚,走一步陷半步,陶甕撞著腿,疼得他直皺眉,可他卻不敢鬆手——這是禾家的念想,也是沙窩鎮的念想,不能丟。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土台跟前。土台是用夯土築的,有半人高,上麵裂著大縫,縫裡全是沙。土台中央插著根斷了的木杆,杆上纏著塊褪色的幡布,布麵上畫著個模糊的穀穗圖案——是祭穀神的幡。五特把陶甕放在土台中央,對著陶甕鞠了一躬:“禾家的鄉親,我把種子給你們帶來了,就放在穀神跟前,盼著有一天,這裡還能長出穀子。”

說完,他剛要轉身,就看見土台的裂縫裡卡著個小小的陶偶——是個抱著穀穗的娃娃,陶偶的臉被沙磨平了,可懷裡的穀穗卻還清晰。五特把陶偶摳出來,陶偶的底座刻著個“安”字,和木牌上的“禾”、布片上的“穗”湊在一起,是“禾穗安”。

“是個姑娘的名字吧?”他摸著陶偶的頭,陶偶的釉色早就掉光了,隻剩下粗糙的陶胎,“禾穗安,平安的安……你爹娘定是盼著你平平安安的。”風卷著沙粒打在陶偶上,發出“沙沙”的響,像是姑娘在哭。五特把陶偶放在陶甕旁邊,又把紡輪和木牌擺好,才對著土台再次鞠躬:“我叫五特,是黑山西村的,要去尋鐵礦修路。等路修好了,說不定會有人來這裡,幫你們把穀子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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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直起身,就聽見身後傳來陣“哢嚓”聲,像是木頭斷裂的動靜。五特回頭一看,是剛才那間塌房的殘牆徹底倒了,黃沙卷著土塊往這邊湧,他趕緊往後退,卻被腳下的沙子絆倒,摔在沙地裡。懷裡的圖紙掉出來,被風吹得往沙丘下跑,五特趕緊爬起來去追,手指被沙粒磨得發紅,終於在圖紙要掉進沙坑前抓住了它。

他把圖紙疊好塞進懷裡,剛要喘口氣,就看見沙坑邊露著個木盒的角,盒蓋上刻著個“倉”字。五特爬過去扒沙,木盒是用鬆木做的,已經朽得不成樣子,一摸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捧起來,盒蓋一碰就開,裡麵裝著些發黃的竹簡,竹簡上的字被沙磨得模糊,隻能認出“穀”“田”“家”幾個字——像是誰家的賬本,記著田裡的收成和家裡的開銷。

竹簡下麵壓著塊青銅佩,佩上刻著個“禾”字,和木牌上的字一樣。五特把青銅佩拿起來,佩上的綠鏽掉了些,露出裡麵的銅色,邊緣磨得光滑,像是常被人摸。他想起村裡的富戶家,男人都愛佩塊青銅佩,上麵刻著自家的姓氏,走到哪兒都帶著。這禾家,許是以前沙窩鎮的富戶,種著大片的穀子,家裡有紡車、有石磨,還有個叫禾穗安的姑娘,抱著陶偶盼著收成。

風越來越大,卷起沙子往木盒上蓋,五特趕緊把竹簡和青銅佩揣進懷裡,把木盒放回沙坑——這是禾家的賬本,該留在他們的土地上。他剛要起身,就看見沙坑邊的沙地上,有串小小的腳印,不是他的,是孩子的,腳印已經被沙埋了大半,隻剩下幾個淺坑。五特蹲下來摸了摸腳印,沙還是熱的,像是剛留下沒多久,可周圍除了黃沙和殘垣,連個人影都沒有。

“是幻覺嗎?”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腳印已經被風沙蓋平了。風卷著沙粒撲在他臉上,他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想起三冬走時的腳印,也是這麼小,踩在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淺坑。他對著沙坑輕聲說:“禾穗安,要是你還在,該和三冬一樣大了吧?說不定還能一起紡線、一起撿穀粒。”

說完,他拎起背包,把陶甕和陶偶留在土台上,轉身往沙窩鎮入口走。沙子灌進鞋裡,磨得腳底的傷口發疼,可他卻走得比來時堅定——他要趕緊找到鐵礦,趕緊修路,不僅是為了黑山西村的鄉親,也是為了沙窩鎮的禾家,為了那些埋在黃沙裡的念想,讓他們知道,總有一天,這裡還能長出穀子,還能有孩子的笑聲。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漸漸西斜,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長。五特突然看見前麵的沙地上,有個小小的身影在動——不是風沙,是個孩子,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衫,手裡拿著個陶碗,正蹲在沙地上撿什麼。五特的心猛地一跳,趕緊跑過去,可剛跑兩步,那孩子就不見了,隻剩下個陶碗留在沙地上,碗裡裝著些乾癟的野棗,和他從陶碗裡倒出的棗核一模一樣。

“是你嗎?禾穗安?”他蹲下來拿起陶碗,碗底刻著道橫線,和剛才那個碗一樣。風卷著沙粒吹過,碗裡的野棗滾出來,落在沙地上,瞬間就被風吹走。五特把陶碗揣進懷裡,對著空蕩蕩的沙地說:“等著我,等路修好了,我就來幫你們種穀子,幫你們找回家的路。”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回走。遠處的天和地連在一起,都是灰蒙蒙的,可他的心裡卻亮堂了許多——他知道,他不是在為自己趕路,是在為黑山西村的鄉親,為沙窩鎮的禾家,為那些埋在黃沙裡的念想趕路。隻要他不停下來,總有一天,路會修通,鐵礦會找到,那些荒蕪的土地,會重新長出莊稼,那些失去家園的人,會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太陽徹底沉下去了,沙丘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五特摸了摸懷裡的圖紙,圖紙上的“家”字被體溫焐得發燙。他加快腳步,往黑山西村的方向走去,風沙吹在他臉上,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疼——因為他知道,家就在前麵,念想就在前麵,隻要他不停下來,總有一天,他會帶著那些念想,回到那個有炊煙、有笑聲的家。

風沙遇·穗安音

五特的靴底剛蹭過土台邊的沙粒,眼角突然瞥見道淺黃影子——不是風吹動的殘草,是個小身子,貼著塌房的殘牆往沙丘後縮。他猛地頓住腳,懷裡的青銅佩硌著心口,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影子又動了動,露出半截打補丁的粗布衫,袖口磨得發毛,像是被風沙啃過。五特攥緊手裡的水袋,慢慢往前挪,沙粒從指縫漏下去,沒等他走近,那小身子突然拔腿就跑,紮著羊角辮的腦袋晃了晃,眼看就要鑽進沙丘間的凹地。

“等等!”五特下意識追上去,鞋底的破洞灌進沙,磨得腳底傷口發疼也顧不上。他比那孩子高半個頭,幾步就繞到凹地前,張開胳膊擋住路。那孩子猛地刹住腳,懷裡抱著的陶碗“哐當”撞在沙地上,碗裡的野棗滾出來,沾了層黃沙。

五特剛要彎腰去撿,那孩子卻往後縮了縮,抬起頭——是張蠟黃的小臉,額角沾著沙粒,眼睛卻亮得像埋在沙裡的碎琉璃,正盯著他手裡的水袋。五特這才看清,她也就到自己胸口高,身上的粗布衫洗得發白,領口縫著塊歪歪扭扭的補丁,針腳亂得像沒長齊的禾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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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五特剛開口,那孩子突然不縮了,眨著眼睛上下打量他,從磨破的褲腳看到沾著沙的頭發,末了竟往前湊了半步,小聲問:“你也是逃荒的?”

五特愣了愣,低頭看自己的模樣——背包破了個大洞,褲腳卷到膝蓋,腳上的靴子裂著縫,確實和逃荒的孩子沒兩樣。他鬆了鬆擋路的胳膊,從背包側袋裡摸出塊麥餅——這是新河鎮王河臨走前塞的,用粗麥粉和著野菜做的,硬得硌牙,他一直沒舍得吃。

“給你。”五特把餅遞過去,指尖碰著餅上的裂紋,想起新河鎮那些老百姓揉麵時的樣子,“彆跑了,我不是壞人。”

那孩子盯著麥餅,咽了口唾沫,小手攥著衣角蹭了蹭,沒立刻接。五特把餅往她麵前又遞了遞,她這才飛快地伸手搶過去,攥在懷裡,轉身就想往殘牆後躲。

“慢點兒吃,彆噎著。”五特從懷裡摸出水袋,拔開塞子晃了晃,裡麵的水發出“嘩啦”響,“喝點水。”

那孩子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了眼水袋,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餅,猶豫了半晌,還是挪了回來。她接過水袋時,五特看見她的手——小手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指縫裡嵌著沙,虎口處還有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陶片劃的。

“咕咚咕咚”,孩子捧著水袋喝得急,水珠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粗布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喝夠了,她才把水袋遞回來,攥著麥餅咬了一大口,餅渣掉在沙地上,她趕緊彎腰撿起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含著顆野棗。

五特就蹲在旁邊看,沒說話。風卷著沙粒吹過,掀動他額前的頭發,也吹得孩子的羊角辮晃了晃。他想起三冬,以前三冬搶著吃紅薯時,也是這副模樣,渣子掉了總要撿起來,說“嫂子做的,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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