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穀的晨霧帶著股淡淡的血腥味，淩霖蹲在穀口，看著胖龜把最後一塊碎骨頭埋進土裡。小家夥大概是覺得這些縫合屍的骨頭味道不錯，從溶洞出來就沒閒著，一路撿一路埋，活像隻勤勞的工兵。
“差不多行了啊。”淩霖把胖龜拎起來塞進懷裡，“再不走，王師兄的丹藥都要煉糊了。”
不可理喻道長正站在不遠處，和岩明說著什麼。老道長的拂塵沾了不少泥土，平日裡總是一絲不苟的發髻也散亂了些，看著比平時憔悴不少。青霖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青玉子的佩劍用布包好，動作輕得像在捧易碎的瓷器，眼眶紅紅的。
天虛觀這次折損不小，青玉子和另外幾名弟子沒能回來。出發時還熱熱鬨鬨的隊伍，回來時少了一半人，連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
“淩小子，該走了。”不可理喻道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
淩霖點點頭，最後看了眼龍岩寺的方向。慧安的葬禮昨天已經辦完了，岩明說要把他和慧明等犧牲的笛子都葬在後山的靈竹林裡，那裡安靜，適合修行。他沒去，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一個連和尚都討厭的人，對著和尚的墓碑哭哭啼啼，傳出去也太丟人了。
“走吧。”淩霖轉身，跟上不可理喻道長的腳步。
周婧瑤和鐘廣萍站在岔路口，見他們過來，都沒說話。周婧瑤的陣盤上沾了些暗紅色的汙漬，大概是清理戰場時蹭到的；鐘廣萍的骨笛掛在腰間，平時總愛蹦躂的姑娘，此刻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株蔫了的野草。
“我乾爹和我爹都該擔心了。”周婧瑤先開了口，聲音有點悶，“明詒莊那邊還得回去報個平安。”
“我也得回盟裡一趟。”鐘廣萍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我那表哥估計又在到處找我，回去晚了，他能把整個中天龍脈翻過來。”
沒人提“再見”這兩個字，好像說了就真的要分開似的。
淩霖摸了摸懷裡的胖龜，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路上小心點，彆被野狗追。”
周婧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板起臉：“你才被野狗追。對了，這個給你。”她從儲物袋裡掏出個小盒子，塞到淩霖手裡，“上次你說缺個放銀針的盒子，我讓工匠打了個，試試合不合用。”
盒子是用靈木做的，上麵刻著簡單的陣法紋路，打開一看，裡麵鋪著軟絨，正好能放下淩霖常用的那套銀針。
“謝了。”淩霖把盒子揣進懷裡，感覺有點發燙。
鐘廣萍看了眼那盒子，突然從兜裡掏出個東西扔過來：“這個也給你。”
是塊黑色的石頭，上麵刻著古怪的花紋，摸起來冰冰涼涼的。“這是啥？”淩霖好奇地翻來覆去看。
“巫族的傳訊石。”鐘廣萍彆過頭，“遇到麻煩了就捏碎它，說不定……我心情好就來救你。”
“說不定？”淩霖挑眉，“就不能肯定點？”
“想得美。”鐘廣萍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喂，你那胖龜再胖下去，就真成球了，記得給它節食！”
“知道了，管家婆！”淩霖笑著喊道。
鐘廣萍沒回頭，揮了揮手，很快就消失在山路儘頭。
周婧瑤也跟著走了，臨走前看了淩霖一眼，那眼神挺複雜，像有話要說，最後還是啥都沒說，踩著靈光飛走了。
“這倆姑娘。”不可理喻道長摸著胡須，笑得像隻偷了雞的狐狸，“一個比一個嘴硬。”
“道長你可彆亂說。”淩霖趕緊轉移話題，“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給你送傳訊石？”青霖子突然插了句嘴，這小子平時話不多，一開口就紮心，“上次我想要塊傳訊石，我師姐把我揍了一頓。”
淩霖：“……”
回去的路走得安安靜靜。不可理喻道長偶爾會停下來，看看天上的雲彩，不知道在想什麼；青霖子背著青玉子的劍，腳步沉沉的，像是有心事；淩霖抱著胖龜，摸著懷裡的盒子和石頭，心裡亂糟糟的，像被貓爪撓過似的。
胖龜大概是察覺到氣氛不對，也沒鬨騰，縮在淩霖懷裡，時不時伸出小腦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然後又縮回去，繼續睡覺。
走了兩天，終於看到天虛觀的山門了。還是那座歪歪扭扭的牌坊，上麵刻著“天虛觀”三個大字，其中“虛”字的最後一筆還掉了塊漆，看著寒酸又親切。
守門的小道童看到他們，眼睛一亮，撒腿就往裡跑：“觀主回來了！淩神醫回來了！”
進了觀門，才發現裡麵比想象中熱鬨。王師兄帶著幾個丹房的弟子在曬藥草，看到他們，手裡的藥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柳馨夢站在演武場邊，手裡捏著根鞭子，大概是在教新弟子練基本功，看到淩霖，鞭子差點抽到自己腿上。
“你們可算回來了！”王師兄跑過來，眼圈紅紅的，“青玉子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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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彆說這個。”不可理喻道長擺了擺手，“傷亡統計出來了嗎？受傷的弟子都安頓好了？”
“統計好了，一共……一共犧牲了七個弟子，受傷的有二十三個，都安排在偏殿了，我配了些療傷藥，應該夠用。”王師兄的聲音有點抖。
“嗯。比起龍岩寺，我們損失不算什麼。”不可理喻道長點點頭，“青霖子，你去把青玉子他們的遺物整理一下，晚點召集所有弟子，我們開個會。”
“是，師父。”青霖子點點頭，抱著劍，默默地往後山走去。
柳馨夢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淩霖一遍，皺著眉：“你這胳膊怎麼回事？又添新傷了？還有你這衣服，都破成什麼樣了，是去打架還是去討飯了？”
明明是關心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跟罵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