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誌華拿起那支價值不菲的萬寶龍鋼筆，筆尖在紙上懸停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撫養權協議的那一頁上。白紙黑字，清晰地寫著：女兒艾莉娜·林的主要撫養權歸母親安琪拉·德文郡所有。父親林誌華則擁有定期的探視權，並需按月支付一筆不菲的撫養費。
“定期探視”，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痛了他的心臟。這意味著，他將不再能每天看到女兒的笑容，不能在她睡前給她講故事，不能在她哭泣時第一時間抱住她。他將從一個父親，變成一個需要預約的“訪客”。
他抬頭看了一眼安琪拉，發現她已經拿起了筆，沒有絲毫猶豫，用一種利落而流暢的筆跡，在文件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簽完後，甚至沒有再看那份文件一眼，仿佛隻是在處理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
林誌華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苦澀，不再猶豫，一筆一劃地，在那冰冷的紙上，寫下了“林誌華”三個字。隨著最後一筆的落下，他感覺自己身體裡的某一部分，被永遠地抽走了。這段曾經被全世界豔羨、被媒體譽為金童玉女的婚姻，徹底畫上了句號。
簽完所有文件，律師們開始進行最後的核對和整理。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終，還是安琪拉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走到林誌華麵前，這是今天早上，他們之間距離最近的一次。
“我希望你能理解，林。”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她的眼神複雜，有解脫，也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歉疚，“我這樣做，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更是為了艾莉娜。她需要一個穩定、健康的成長環境。她不能生活在一個父親永遠是報紙頭條，母親卻永遠在等待的家庭裡。她需要一個能陪她去公園，參加她學校活動的父親，而不是一個隻存在於電視屏幕上的偶像。”
林誌華點點頭，他想說些什麼，想反駁，想解釋，但他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安琪拉說的，都是事實。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理解。希望你和艾莉娜……一切都好。”
“你呢？”安琪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你……還好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差點打開了他內心壓抑已久的情感洪流。但他最終還是守住了那道閘門。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空洞，沒有到達眼底：“我很好。ac米蘭會占據我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我沒時間不好。”
“足球，足球，永遠都是足球。”安琪拉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彆。
她伸出手。林誌華遲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冰冷而陌生，記憶中那熟悉的溫度，早已消失不見。這最後一次握手，短暫而僵硬。
隨後，他們轉身離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安琪拉走向了通往外麵世界的大門，而林誌華，走向了那扇通往更深孤獨的窗戶。這個簡單的動作，象征著一段曾經充滿愛與希望的關係，在現實的冰冷中，徹底終結。
禍不單行。命運似乎嫌對他的打擊還不夠沉重。幾乎在同一時間，林誌華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女人，那個在他最迷茫、最痛苦時給予他慰藉和支持的紅顏知己，蘇婉兒，也被迫返回了她的家族，並且與他切斷了幾乎所有的聯係。
在離開前的最後一通電話裡，蘇婉兒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歉意和深深的擔憂。那是一個深夜，林誌華剛從一場冗長的商業談判中脫身，獨自一人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俯瞰著米蘭城的璀璨夜景。
電話響起時，他看到來電顯示是“婉兒”，心中湧起一股暖意。然而，接通後，傳來的卻是讓他如墜冰窟的消息。
“誌華，對不起，我必須回去。”蘇婉兒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電話的背景音裡，似乎還有其他人的聲音，以及風聲，她像是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
“回去？回哪裡去？發生什麼事了？”林誌華的心猛地一沉，他能從她的語氣中聽出那種身不由己的恐懼和無奈。
“回我的家。家族的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理，而且……”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不能再給你帶來危險了。”
“危險？”林誌華猛地站了起來，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神秘而詭異的名字，“是那個叫‘永恒之環’的組織，對嗎？他們威脅你了？還是威脅你的家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久到林誌華以為信號已經中斷。隻有微弱的電流聲，像一條蛇，在他耳邊嘶嘶作響。
“不全是。情況……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蘇婉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哭腔，“這不是一個你可以用金錢或者權力解決的問題，誌華。這是我們家族內部的……宿命。我之前逃避了很久，但現在，我必須回去麵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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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什麼宿命？婉兒，你把話說清楚！”林誌華的聲音中充滿了急切和擔憂，“如果你需要幫助，隨時聯係我！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我向你保證！我可以動用我所有的資源，我可以……”
“不！”蘇婉兒打斷了他，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而決絕，“你不能插手！你根本不知道你麵對的是什麼！他們……他們不是普通人。你越是想幫我，就越會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答應我，誌華，不要調查他們，不要試圖聯係我。暫時忘了我，這對我們兩個都好。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再衝動行事。”
“婉兒！”林誌華對著電話大吼，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充滿了無力感。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誌華。”蘇婉兒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仿佛在哭泣，“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但這條路，我必須自己走下去。再見，誌華。祝你好運。”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隻留下一陣冰冷的忙音。
林誌華握著手機，愣愣地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米蘭城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但沒有一盞燈，能照進他內心的半分光明。在短短幾個月裡，他站在了事業的頂峰，贏得了歐洲冠軍，成為了全世界矚目的焦點。但同時，他也失去了一切。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兒的日常陪伴，也失去了唯一能理解他內心孤獨的紅顏知己。
他的世界，仿佛被瞬間掏空了。隻剩下了工作，和那座名為ac米蘭的、華麗而冰冷的孤城。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林誌華陷入了一種外人不易察覺的、近乎自虐的極度孤獨的工作狂狀態。
他將自己的生活，變成了一張精確到分鐘的時間表。
早上六點，他會準時出現在米蘭內洛的健身房，用大強度的訓練將自己逼到極限，直到汗水濕透衣衫，直到肌肉的酸痛感麻痹神經。他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驅散內心的空虛。
上午八點到中午十二點，是他的“主席時間”。他會處理俱樂部的各項行政事務，審閱財務報表，與市場部開會討論新的讚助協議，與法務部確認球員合同的細節。他的決策精準而高效，不帶一絲感情，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下午一點到五點，他會和馬爾蒂尼以及整個教練組待在戰術分析室。他們會複盤上賽季的每一場比賽，分析每一個失球，研究下賽季每一個潛在對手的戰術特點。他對自己球隊的要求，達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
晚上，當所有人都下班回家，享受家庭的溫暖時，林誌華的辦公室，卻總是燈火通明。他會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處理來自世界各地的郵件，或者觀看青年隊的比賽錄像，試圖從那些年輕的麵孔中，找到米蘭的未來。
他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風，幾乎不給自己留下任何可以喘息和思考的空隙。因為他害怕，害怕一旦停下來，那排山倒海般的孤獨和痛苦，就會將他徹底吞噬。他用瘋狂的工作來麻痹自己，試圖用俱樂部的成功，用那座金燦燦的歐冠獎杯，來填補內心的巨大空洞。
他的助理，一個名叫索菲亞的意大利女孩，看著自己老板的變化，心中充滿了擔憂。她發現，林誌華的笑容越來越少，他辦公室裡咖啡的消耗量卻成倍增加。他辦公桌上家庭的照片，不知何時被悄悄地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疊疊厚厚的戰術分析報告。他瘦了，眼窩深陷，眼神裡總是布滿了血絲，但那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火焰。
這種近乎病態的狀態，最終還是被心思縝密的保羅·馬爾蒂尼敏銳地察覺到了。
那是一個周五的晚上，將近十一點。馬爾蒂尼因為一份青訓報告而返回辦公室，卻驚訝地發現，主席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輕輕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推開門，看到林誌華趴在辦公桌上，似乎是睡著了。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西裝，隻是領帶鬆開了。桌上，放著一份吃到一半、早已冰冷的披薩，旁邊是一杯喝乾了的咖啡。電腦屏幕上，還播放著u17青年隊的一場比賽錄像。
馬爾蒂尼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沒有叫醒林誌華，而是悄悄地退了出去。幾分鐘後，他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散發著濃鬱香氣的意式濃縮咖啡走了進來。他將其中一杯輕輕地放在林誌華的桌上，咖啡的香氣終於讓林誌華從淺眠中驚醒。
“保羅？”林誌華揉了揉疲憊的眼睛，看到馬爾蒂尼，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走？”
“我回來拿點東西。”馬爾蒂尼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順便看看我們那位不知道下班的主席先生。嘗嘗吧，這可比你平時喝的那些速溶咖啡好多了。”
林誌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端起那杯小小的咖啡，一飲而儘。那股強烈的苦澀和滾燙的溫度，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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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關心，保羅。”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飾自己的疲態，“我隻是有點忙，夏天事情多，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馬爾蒂尼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見證了米蘭幾十年風雨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
“林，”馬爾蒂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此刻卻帶著一種朋友間的真誠關切，“我為ac米蘭踢了25年球，退役後又在這裡擔任管理層。我經曆過很多個夏天，我知道夏天的忙碌是怎樣的。但我現在的狀態，不僅僅是忙碌。”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鄭重：“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想探究你的隱私。但我想以一個朋友，一個長輩的身份提醒你，記住，足球隻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這座俱樂部，這家公司，離開了你，它依然會運轉。但你的生活，如果你自己不珍惜，它會崩潰的。人不是機器。”
馬爾蒂尼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地觸碰到了林誌華內心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他一直用堅硬的外殼包裹著自己，但在馬爾蒂尼這位真正的米蘭傳奇麵前，在這份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真誠關心麵前，他的防線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沉默了良久，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嘶啞而疲憊：“我離婚了，保羅。而且……我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馬爾蒂尼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我很抱歉聽到這個消息，林。”他說，“我知道這很難。我見過太多的球員和教練，因為無法平衡事業和家庭而最終分道揚鑣。這項事業，它會吞噬你的一切，你的時間，你的精力，你的情感。它給你帶來無上的榮耀，也會讓你在深夜裡，感到無儘的孤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籠罩的、寂靜的訓練場。“我剛成為一線隊隊長的時候，也經曆過一段非常迷茫的時期。巨大的壓力，媒體的批評，球迷的期望……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那時候，是我的父親，還有巴雷西，他們告訴我一句話。”
他轉過頭，看著林誌華，眼神堅定而溫暖：“他們說，‘保羅，你可以把你的生命獻給ac米蘭，但永遠不要把你的靈魂也賣給它。’生命是你的職業生涯，是你的付出；但靈魂，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喜怒哀樂，是你之所以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全部。守住你的靈魂，林。”
“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或者隻是想找個人聊聊，喝杯咖啡，我的電話永遠為你開著。我和俱樂部的每一個人，都會在你身邊。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說完，馬爾蒂尼拍了拍林誌華的肩膀，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林誌華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馬爾蒂尼的話，像一股暖流，緩緩地流淌在他冰冷的心田。他看著桌上那個空了的咖啡杯，許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依然身處廢墟之上，四麵楚歌。但馬爾蒂尼的這杯咖啡，讓他在這片廢墟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他明白，他必須重新站起來，不僅僅是為了ac米蘭的王座，更是為了找回那個迷失在成功與孤獨中的、完整的自己。
足球和ac米蘭，曾經是他逃避現實的避風港，但現在，他意識到，它也必須成為他自我救贖的戰場。因為，一個連自己生活都無法掌控的人，又如何能掌控一個龐大的足球王朝呢？
風暴，還遠未結束。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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