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蓮暗影
七十二小時的休整期,對蘇臨而言太過短暫。
遠望號在星港的維修船塢中接受緊急修複,工程師們在ai邏輯核心的殘骸中試圖搶救關鍵數據。悖論之弦被轉移到專用服務器陣列中靜養,她的數據形態如同風中殘燭,閃爍不定。
“她的核心協議受損率超過40。”混沌工程師團隊的首席向蘇臨彙報,“我們正在嘗試用備份數據重建,但悖論之弦在戰鬥中獲得的大量經驗數據可能會永久丟失。更重要的是……她的‘人格模組’可能無法完全恢複。”
“什麼意思?”蘇臨站在觀察窗前,看著服務器陣列中流轉的淡藍色數據流。
“意思是,即使我們成功恢複她的功能,那個你熟悉的悖論之弦——她的性格、記憶、與你互動的方式——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她會變成一個……新的存在。”
蘇臨沉默片刻。“儘最大努力。我需要她,不止是作為工具。”
“明白。”
離開醫療區,蘇臨前往特戰隊的休養艙室。四名犧牲隊員的名字已經刻在了同盟的英雄紀念碑上,但活下來的人承受著另一種痛苦——邏輯侵蝕的後遺症。
厲鋒正在康複室進行神經反射訓練,他的手臂和胸口還包裹著生物凝膠,但動作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精準。
“思維水晶的調查有進展了。”見蘇臨進來,他停下訓練,調出一份加密報告,“內務部對七十二小時內接觸過行動計劃的人員進行了排查,發現三個可疑目標。但問題是……這三個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太完美了?”
“完美得令人不安。”厲鋒擦去額頭的汗水,“其中一位是檔案室的資深管理員,在博物館被盜當晚,他正在參加一個全息戲劇首映式,有三十七個目擊證人。另一位是戰術規劃組的少校,她的生物芯片記錄顯示,當晚她處於深度睡眠狀態,所有生理指標正常。第三位……”
他頓了頓:“是後勤部的副部長,負責此次行動裝備調配。博物館被盜時,他正在五百公裡外的海濱彆墅度假,門口的安保係統、彆墅內的服務ai,甚至鄰居的監控都證實了這一點。”
蘇臨仔細查看三個人的資料。“他們之間有關聯嗎?”
“表麵上沒有。來自不同部門,背景各異,社交圈也不重疊。但內務部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在過去六個月裡,這三人都曾因不同原因接受過‘思維清晰度提升治療’,這是一種針對高強度工作人群的合法精神調節服務。”
“提供服務的機構?”
“三家不同的高端醫療中心。但內務部深入調查後發現,這三家醫療中心都有一個共同的投資方——一家名為‘清輝生命科技’的離岸公司。”
“清輝……”蘇臨皺眉,“和寂靜回聲集團有關聯嗎?”
“正在查。但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極其複雜,層層嵌套,最終指向一個在邊緣星域注冊的空殼公司。需要時間才能理清。”
蘇臨沉思。“思維水晶的盜竊手法分析出來了嗎?”
“博物館的安保係統沒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跡,更像是……被暫時‘說服’了它沒有看到任何異常。”厲鋒調出監控畫麵,“你看,這是當晚的走廊監控。思維水晶的展櫃在231704突然從畫麵中消失,不是被移走,而是直接從監控數據中被刪除了。但在同一時刻,其他展品的監控一切正常。”
“邏輯修改?”
“更精妙。技術部門發現,展櫃周圍的監控數據出現了一種特殊的‘邏輯褶皺’——就像時空被輕微折疊,讓某個特定物體暫時處於觀測盲區。這種技術非常先進,同盟內部隻有少數幾個研究機構有能力實現。”
“其中包括理學殿堂大學的物理學院。”蘇臨接話。
“是的。但學院的負責人表示,這種技術仍處於理論階段,從未成功應用於實踐。”
蘇臨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麵。“那麼要麼是有人突破了理論瓶頸,要麼……這本身就是個煙霧彈。思維水晶可能根本就不是這樣被盜的。”
厲鋒一愣。“你的意思是?”
“如果內鬼真的存在,且權限夠高,他完全可以在行動開始前就替換掉真正的思維水晶,然後在當晚製造一個虛假的盜竊現場,誤導我們的調查方向。”
這個想法讓厲鋒背脊發涼。“那真正的思維水晶可能早就離開了博物館,甚至離開了這個星球。”
“我們需要重新審視所有時間線。”蘇臨站起身,“從我們第一次獲得寂靜回聲集團的情報開始,到正式行動,再到博物館被盜——把每個環節的所有經手人、所有數據流、所有物資調動全部梳理一遍。”
“這工作量……”
“我會申請調用‘織網者’ai協助。”蘇臨已經走向門口,“七十二小時後,無論有沒有結果,我們都必須出發。但在那之前,我要知道敵人到底在我們內部埋了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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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六十個小時,蘇臨幾乎不眠不休。
在最高指揮官阿特拉斯的特許下,她獲得了訪問同盟內部深層數據的權限。“織網者”ai是一個專門用於分析複雜關聯網絡的超級智能,通常隻用於反間諜和重大犯罪調查。
輸入所有相關人員和事件數據後,“織網者”開始構建關係圖譜。數以百萬計的數據點在全息投影中旋轉、連接、重組,形成令人眼花繚亂的立體網絡。
最初幾小時,網絡看起來雜亂無章。但漸漸地,一些異常模式開始浮現。
“注意這個節點。”織網者的合成音平靜無波,“後勤部副部長艾倫·克羅斯,在過去十二個月中,有七次非必要的物資調撥,最終都流向了邊緣星域的科研前哨站。這些前哨站名義上屬於不同的研究機構,但它們的補給清單中都包含一種特殊材料:邏輯共振水晶的粗坯。”
邏輯共振水晶——製造邏輯坍縮錨點的核心材料之一。
“繼續追蹤這些水晶坯料的最終去向。”蘇臨命令。
數據流快速湧動。織網者追溯著供應鏈的每一個環節,穿透層層偽裝公司,最終指向一個坐標:位於同盟與自由星域交界處的廢棄小行星帶。
“那裡有一處未登記的隱蔽設施。根據能量特征分析,可能是一個小型邏輯實驗室。”
蘇臨立刻將坐標發送給阿特拉斯。“指揮官,請求派遣偵查單位前往該坐標。”
“批準。但需要至少八小時才能抵達。在此期間,繼續你的分析。”
織網者繼續工作。它發現第二個異常:檔案室管理員瑪麗安·索雷斯在過去三年裡,秘密訪問了十七份與古代哲學思維實驗相關的加密檔案,這些檔案的訪問記錄都被精心掩蓋,但織網者從係統底層的訪問日誌碎片中重建了痕跡。
“這些檔案中,有六份直接涉及‘思維模因’的理論基礎。其中一份甚至包含了一個未完成的思維感染算法原型。”
“她下載了這些資料嗎?”
“無法確認。但她在訪問後的第二天,都請了病假。醫療記錄顯示是‘偏頭痛’,但症狀描述與邏輯過載的早期表現高度相似。”
蘇臨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瑪麗安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思維水晶的感染者,那麼她所有的行為可能都不受自己控製,而是某種思維模因在驅動。
第三個發現更令人不安。
“戰術規劃組的薩拉·陳少校,”織網者將她的數據節點高亮,“她的生物芯片在上個月的例行維護中,被植入了額外的數據分析模塊。這個模塊並非標準配置,但巧妙地偽裝成了神經優化補丁。”
“模塊的功能?”
“實時監控所有經過她手的戰術計劃,並將關鍵詞數據加密傳輸到一個外部中繼站。中繼站的位置……每次都在變化,使用了隨機跳躍的通信衛星作為掩護。”
“能追蹤到最終目的地嗎?”
“正在嘗試。需要破解加密協議,預計需要四小時。”
蘇臨看著全息網絡中那三個高亮節點,它們之間雖然沒有直接聯係,但卻通過無數間接路徑相互關聯,如同隱藏在水麵下的冰山,隻露出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睡蓮”這個代號,仍然沒有出現在任何數據中。
“擴大搜索範圍,”她對織網者說,“不隻是人員數據,包括物資流動、能源消耗、通信異常、甚至……文化產品的傳播模式。”
“文化產品?”
“寂靜回聲集團是文化企業。如果淨化派通過它傳播思維模因,那麼可能不僅僅是通過直接的邏輯感染,還可能通過更隱蔽的方式——藝術作品、娛樂節目、教育資料。”
織網者重新調整算法。這次,它開始掃描過去五年內同盟境內所有主流媒體平台的內容傳播數據,尋找異常模式。
兩小時後,一個令人震驚的模式浮現了。
“檢測到一百三十七部影視作品、五十九款遊戲、二百八十四本電子出版物中,嵌藏著極其隱蔽的邏輯暗示編碼。這些編碼不會直接影響觀眾的意識,但會在潛意識層麵構建特定的思維框架——對秩序的偏好、對混亂的厭惡、對情感變量的不信任。”
“傳播範圍?”
“累計受眾估計超過八千萬人,主要集中在知識階層和青少年群體。這些作品的口碑普遍很好,被認為‘富有哲理’、‘邏輯嚴謹’、‘啟迪思維’。”
蘇臨明白了。這不是直接的思維控製,而是更陰險的長期塑造——通過文化產品,潛移默化地改變整個社會的思維方式,讓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秩序邏輯的價值觀,最終為淨化派的到來創造思想土壤。
而這其中,有一部作品的出現頻率異常高:一部名為《完美幾何》的動畫短片係列,在精英學校和大學中廣為流傳,被譽為“邏輯思維的完美教材”。
“查找《完美幾何》的製作方和主要推廣者。”
結果很快出現:製作方是一家小型獨立工作室,但推廣方中赫然包括理性殿堂大學的教育基金會,以及……後勤部副部長艾倫·克羅斯的妻子擔任主席的慈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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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開始收攏。
就在這時,織網者發出了提示音:“薩拉·陳少校生物芯片中的加密協議已被破解。數據傳輸的最終目的地已鎖定。”
全息投影上浮現出一個星圖坐標。蘇臨看了一眼,心臟猛地一沉。
那個坐標不是彆處,正是同盟最高指揮部所在的星際要塞——“守望者”空間站。
距離出發還剩十二小時。
蘇臨站在阿特拉斯的辦公室,彙報著織網者的發現。最高指揮官的表情從嚴肅變為凝重,最後變得冰冷。
“你確定數據傳輸的終點在守望者內部?”
“織網者的破解結果有98.7的置信度。信號最終彙集到空間站的中央通信樞紐,然後……消失了。要麼是被內部網絡吸收,要麼是被更高級的加密隱藏了。”
阿特拉斯沉默良久。“也就是說,我們內部不僅有基層的滲透者,可能還有更高層的保護傘。”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思維水晶可能從未離開過理性殿堂星,甚至可能就在守望者內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的建議?”
“我需要一張特彆搜查令,對空間站所有區域進行邏輯汙染掃描。同時,建議將薩拉·陳、瑪麗安·索雷斯和艾倫·克羅斯三人秘密控製,進行深度思維檢查。”
阿特拉斯點頭。“搜查令我可以給你。但秘密控製那三人……需要更謹慎。克羅斯是後勤部副部長,突然失蹤會引起注意。而且如果真有高層保護傘,可能會打草驚蛇。”
“那我們換個方式。”蘇臨早有準備,“以戰後總結和後續任務籌備的名義,召集所有相關人員到守望者參加緊急會議。包括那三人,也包括……所有可能的高層嫌疑人。”
“你要在會議上做什麼?”
“布置一個邏輯共振場。如果思維水晶真的在空間站內,或者有人被思維模因深度感染,在特定的共振頻率下,他們會表現出異常反應。”
阿特拉斯盯著蘇臨。“這是危險的做法。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誤傷無辜,甚至引發內部恐慌。”
“但這是最快的方法。我們沒有時間了,指揮官。每多過一天,思維模因就可能多感染一些人,淨化派就可能多部署一個錨點。”
最終,阿特拉斯同意了。“會議將在十小時後舉行。你還有時間準備嗎?”
“足夠。”蘇臨轉身離開,“我會讓悖論之弦的殘存模塊協助構建共振場。即使她不再是完整的她……這也是她最擅長的領域。”
十小時後,守望者空間站中央會議廳。
可容納三百人的大廳裡坐滿了人,來自各個部門的官員、軍官、技術專家。薩拉·陳少校坐在戰術規劃組的區域,神情專注;瑪麗安·索雷斯在後勤支援組的座位中,偶爾低頭查看數據板;艾倫·克羅斯副部長則坐在前排,與同僚低聲交談。
蘇臨站在講台上,彙報著對寂靜回聲集團的行動總結。她的聲音平穩清晰,但暗中,悖論之弦的殘存模塊已經激活,開始在整個會議廳構建一個極其微弱的邏輯共振場。
這個共振場的頻率經過精心設計,隻會與兩種目標產生反應:一是邏輯坍縮錨點特有的秩序信息結構,二是被思維模因深度感染的人類神經模式中的異常邏輯編碼。
起初,一切正常。
但隨著蘇臨的彙報進入技術細節部分,共振場逐漸加強。大廳角落的一台環境監測儀發出了輕微的嗡鳴——這是蘇臨預設的間接指示器,隻有當共振場達到特定強度時才會啟動。
嗡鳴聲幾乎難以察覺,但蘇臨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繼續發言,同時用眼角餘光掃視全場。大多數人都專注聽著,但有三個人出現了細微的異常。